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同居 ...
-
郭嘉觉得自己上当受骗的时候,已经没法反悔了。那天晚上他们从洛河宾馆各自回家,在司马懿的强烈要求下,郭嘉当晚就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并在第二天上午搬进了司马懿的公寓。
第二天是周六,郭嘉不用上班,他和一般的单身汉一样,并没有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退宿的时候,也只说找到了外面的房子,登记一下就能走人。但是当他拉着一个超大号的拉杆箱,拎着两大袋行李,单肩背着一个超大的旅行背包,出现在司马懿给他的地址,按了门铃,看到开门的司马懿还一只脚拖着拖鞋,一只脚干脆光着,穿着系错了纽扣的睡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一脸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的时候,郭嘉顿时有一种把手里的行李都甩到他脸上的冲动。
“我记得昨晚我们没有喝酒,你应该不会是宿醉吧?”郭嘉在门口放下所有的行李,双臂交叉抱在胸口,倚着门框看着门内还在努力重启大脑的司马懿,嘴边挂着嘲讽的笑。
司马懿眼神茫然地看着门口的几件行李,又冲着郭嘉眨眨眼,似乎努力想要清醒过来,然后突然睁大眼睛,非常懊恼地抓抓头发,把门开到最大,随手捡起一件行李就拖进门,一边说着道歉的话,声音带着明显没睡醒的沙哑和疲倦:“实在对不起,今天闹钟坏了。”
郭嘉看着司马懿,没说话,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然后将行李搬进门内。郭嘉进入这个小区的时候,就知道这里的房价肯定高得离谱。地处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区,光是门卫就有三道,看他这样大包小包,还差点不让他进来,按了司马懿家的门铃,也一直没有人回应,无奈他只能出示司马懿的名片,门卫才勉强给他登记进入。现在进来了,郭嘉环视一周,入眼就是宽阔气派的大厅,上档次的皮沙发,沙发下高档的地板上摊着一整张牛皮,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液晶屏,乱糟糟的摆设,还有木制的楼梯。
“复合式?”郭嘉踏上楼梯,站在半当中抬头看,二楼上去,居然还有一道楼梯,一楼的卫生间里传来洗漱的声音。
“三层,应该够我们俩住的了。”司马懿的声音有些闷,一边拿毛巾洗脸,一边回答。
郭嘉没有回答,他在心里算了算。这幢楼有六层,但是一户人家就占据三层,刚才敲门的时候,看到一层楼是两户。那么一幢六层的楼房,只住了四户人家。
他知道司马懿有钱,但是这样的差距,还是让他有些不甘。这样的房子,他努力奋斗一辈子可能都买不起,但是司马懿这样的富家子弟,年纪轻轻就已经拥有,而且听他昨晚的口气,他妻子不会来这里“度假”,说明他拥有不止一处产权。
“你随便坐,我给你倒水。”司马懿已经洗漱完毕,一身清爽地走出卫生间,转身进厨房,到了两杯冰水,一杯放在茶几上,郭嘉坐的沙发前,另一杯他自己喝了一口,又去桌上拿了一片面包,随意地啃了几口。
“怎么样?这儿还不错吧?”简单地吃了早餐,司马懿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一边看着自己的房子,一边和郭嘉闲聊。
“的确很不错。”郭嘉喝了几口水,他一早起来搬家,早就渴了,“万恶的资本主义。”喝完水,他又补充了一句。
司马懿扬起他的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听到这句话很受用一般地眯着眼,陷进了柔软的沙发,半开玩笑:“以后你就要和我同吃同住,你就算不万恶,也是万恶的同党。”
郭嘉和司马懿曾经有过两年的同居经验,对于郭嘉来说,司马懿的很多习惯,他都是非常熟悉而且非常看不惯的。
比如,司马懿从来不整理东西,他的东西总是扔得到处都是,虽然他从来不会找不到东西;再比如,司马懿的用餐非常不规律,总是想吃了就吃,不想吃或者忙的时候,甚至可以两天不吃东西;还比如,司马懿的书橱永远凌乱不堪,参差不齐,上面的书永远都随意摆放,让人摸不着规律。
郭嘉的本科是学营销的,硕士是心理学,他实际上很会观察人,能从很多人的生活细节看出一个人的大致性格,因为性格影响人们的处事风格,但是他实在看不懂司马懿。
一开始他以为,司马懿能在一个半小时内把宿舍布置成抢劫案现场,说明是个毫无章法,逻辑混乱的人,但很快他就发现他错了,司马懿逻辑缜密,说话做事条理清晰,但是他在生活中就是这么凌乱。同样的,如果把司马懿看做是一个极有规律,严谨的人,却又会发现,他的饮食,作息极不规律。
“我一直觉得人的身体是非常智慧的,当它想吃的时候,会发出信号,提醒我该去吃饭。如果它没有发出信号,就表示它不想吃东西,这时候进食,反而是违背身体的意愿,反而会不舒服。”司马懿以前这样解释他有时候不吃早餐的原因,“所以,一日三餐都是人为规定的,并非身体本身真的需要一天吃三顿。我的身体想吃饭的时候,会告诉我,然后我就去吃。”
“就算你不吃饭,也不能在早晨空腹的时候喝冰水。”郭嘉以前也这么说过。
“我的身体告诉我它想喝冰水,我最好根据它说的做。”司马懿理直气壮。
“这纯粹是胡扯。”郭嘉有一次实在受不了室友的歪理,忍不住反驳。
“得了吧奉孝,我又没让你按照我的作息来。”司马懿不在乎地耸耸肩,不想就这个问题进行辩驳。
这样的情况,即使过了八年,似乎也没有多少改变。尽管郭嘉只搬过来了没几天,但是他很快就习惯了自己居住的环境脏乱差的现状。读书的时候,司马懿就很忙,有时候甚至夜不归宿,但是同居这些天,倒是没见到几次司马懿不回来睡觉的,虽然有时候郭嘉已经睡着了,但是第二天早晨下楼的时候,总是见到司马懿已经穿戴整齐在一楼餐厅喝着冰水看晨报。
郭嘉在心里纠正了一个观点,司马懿和学生时代还是有区别的,以前他日夜颠倒的时候都不在少数,但是工作以后,他似乎每天都七点准时起床,除了不按时吃饭,按时起床这一点倒是规律了。
人总得有点进步,才不枉费长的这些年龄。郭嘉心想。
但是两个星期后,郭嘉就在心里否定了这句赞扬。和司马懿同居,郭嘉有些无奈地想,他终于知道在洛河宾馆的那个晚上,司马懿毫不犹豫地说出“免费”和“无期”两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自己就是个免费的无期限制的保姆。司马懿自己的屋子他不会去收拾,但是一楼客厅满地的杂物,郭嘉觉得他又回到了研究生的那段时间,而且更为痛苦。那时候,司马懿扔在地上的除了衣服,生活用品,最多再有一些书籍。但是现在,除了刚才以前的那些,还多了很多过期的文件,付过帐的信用卡还款单据,以及……
郭嘉从沙发缝隙里抽出几张装订在一起的纸,老天作证,那真的是司马懿随手一丢的东西,绝不是郭嘉故意找到的,郭嘉看得差点叫出来。
这是袁绍公司的经营分析报表,上面用红色和黑色两种颜色的钢笔圈画出来很多数据,旁边是司马懿潇洒的笔迹,有些地方只是简单的评价,但是有些数据旁边却详细地分析了数据背后反映的公司经营现状。
郭嘉坐在沙发上,越看越专注,也越看越激动。这些内部的数据,是每个公司的核心,是绝对保密的,如果不小心透露出去,都将对公司造成巨大的损失。郭嘉看完了整整五张纸的分析,脑中已经对袁绍的公司,尤其是“易付”这个产品的产业链非常清晰,司马懿的批注和评价褒贬皆有,但是更多的是对经营漏洞的分析,以及应对的策略。
“对你看到的东西还满意么?”司马懿凉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郭嘉身体一僵,迅速回头,看到司马懿嘴角噙着招牌假笑,站在家门口看着他。
“仲达,你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文件丢在这里?”郭嘉不答反问,并没有否认自己看过了这份文件,但也没有忘记撇清自己的责任。
“这是郭奉孝式‘很满意’的表达方式么?”司马懿走近沙发,站在沙发后,低头俯视坐着的郭嘉,那丝假笑更深了几分:“你不是很想要这个数据?现在给你看了,说说你的想法?”
“仲达,这是商业机密,你不该这么随意。”郭嘉将报表放在茶几上,情绪还没有从刚才的兴奋中恢复,音调难得地有些高昂,“你知道,我所在的公司,与袁氏是竞争对手,你这样向我透露对手的核心数据,无疑是……”
“无疑是要借你们打压袁氏在市场上占据的份额。”司马懿无缝接过郭嘉的话,坐进单人沙发,伸手拿过那份报表,低头翻了翻,继续说:“我给你看的,只是前年的数据。”细长的指尖点了点报表的标题,“但是多少说明了一些问题,你也看到了我的批注。”
司马懿抬头看看郭嘉,郭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是我的特权,没错,我是分管这一块的负责人,所以我理所当然能够得到我所有客户的内部资料。”司马懿随手将报表扔在一边,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手肘撑着扶手,十指指尖并拢,抵着下巴,声音透着些许不屑和傲慢,神情带着几分嘲弄,语速很快:“事实上,袁绍并不是我的客户,他们在金融支付领域,是绝对的专业公司,三十多年的经营和经验,使他们不屑于找我们为他们做评估。他们自负地认为,他们足以应对一些市场的突发情况和变化。”
此刻郭嘉的脑中,全是刚才看到的数据和测评结果,他甚至已经在心里迅速分析出了曹氏和袁氏在产品、市场以及后台运维方面的优劣比较,但他决定听司马懿说完。
“在这个市场上,袁绍已经横行霸道了太久,但是袁绍终究不是魏国的企业,魏国唯一的国内民族品牌,又能与袁氏抗衡的,就是曹操的公司。”司马懿的语速越来越快,郭嘉不得不暂时放下自己心中正在进行的测评和比较,全神贯注地听他说,才能跟上他的思维:“袁绍的公司虽然大,但是已经出现了种种漏洞,这全都体现在他们公司的经营分析报告的数据中,只要通过几个简单的模型就能知道他们的人力资源分配,产品设计理念,市场推广方式以及后台部门的运维支持都或多或少地出现了问题,可谓漏洞百出。但他毕竟是大公司,有一定的基础,要彻底将这艘航母击垮光靠他们自身出现的问题不是没可能,可是耗时过长。此时如果有一个外力对其进行打击,内忧外患之下,他的公司必然会大部分或全部退出魏国市场。从分布图中很明显得到信息,”司马懿打了个手势,示意室友去关注第四张纸上的一张图,“袁氏在魏国的业务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三个国家,虽然总部仍在西晋群岛,但是业务量的骤减绝对能摧垮这个公司的根基。”
司马懿突然打住的话头使室内突然安静,郭嘉还沉浸在司马懿的分析中,司马懿已经起身进厨房。郭嘉等他端着杯子出来,才问了一句:“仲达,你和袁绍有多大仇?”
“没仇。”司马懿皱了皱眉头。
“那为什么要这样针对袁氏?”
“你不想?”
“我想,但是我有立场,我是曹氏的员工,要是真的帮助曹总打垮了袁氏,我所在的公司能更壮大,我能升职加薪,我能更有前途,所以我想使袁氏倒台,理由充分。可是你呢?万达是你的家族企业,你是里面的管理层,你们的公司也不属于我们这个行业,袁氏没有对你们造成任何竞争压力。虽然袁氏不是你的客户,但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他今天不是你的客户,明天或许就是了,你何必给自己断了一条客户链?”郭嘉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司马懿。
“我不喜欢他。”司马懿没什么情绪低回了一句。
“为什么?”
“和他不是一个国家。”司马懿抿了抿唇。
“就这样?”郭嘉不可思议地挑眉不信,“你是北魏大客户主管,怎么可以凭借一己的喜好做这种事?”
“为什么不可以?”司马懿提了几分声音,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也没什么大损失。”
郭嘉突然觉得很无语,司马懿的样子,就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和邻居的孩子起了争执,然后回家说“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郭嘉没有回答司马懿的反问,长时间的沉默似乎让司马懿有些不安。司马懿一直抿着唇,眼里透着几分执拗地盯着郭嘉,眼神似乎是追着他要一个答案,手里紧紧地拿着他那个装着半杯水的马克杯,里面的冰块时不时地晃几下,杯子上画着一道闪电的造型,这是万达的标志,这个杯子,是万达九十周年庆的纪念品。
郭嘉一直安静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司马懿这个样子,好像真的只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