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教主》李朝醉

7、第 7 章

　　我在地上伤感了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盖了一脸戈壁滩的黄沙。我呸呸地好几口，才吐干净。顿时，什么伤感、后悔的心思都没了。

　　刚才打了半天的架，我肚子里都没货了。我想了想，比起继续报仇，我还是先去吃饭吧。

　　我飞身上马，想着只要一到教里，我就给师傅磕它十几个头。告诉师傅，我打不过这人，我也没辙。大不了让师傅找个葵花宝典之类的功夫，让他老人家练个十年，再把他自己的、明教的、师弟的、我的仇统统都报了。

　　反正师傅连独孤求败的刀都有，还找不到东方教主的遗物？

　　然而，当我快马加鞭地赶路时，我听到了些传闻：几日前，十大门派突袭明教山门，明教教众，全灭。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身处祁连山山脉的最后一段，四下除了我和几个旅人，荒芜孤寂，植被稀少。

　　那几个旅人明眼人一看就是江湖客，似是走镖的人，正在此地驻扎休憩，我听见他们肆意地议论着魔教的被屠。

　　我牵着缰绳的手冰凉。我想，那或许只是传闻，哪里做得真？可我又想，失去教主的明教，加之群龙无首，分舵已灭，教众全是仇人遍天下却年事已高。我知道，是多么的容易歼灭。

　　我站在祁连山低矮、连绵的山峦旁，四周的风沙呼啸，好似有妖，无尽戈壁滩突然让我失去了走到尽头的勇气。

　　然而，十天后，我就到了建安，从嘉峪关到建安的路程就是八百里加急都要半个月。一路上，我累死了两匹骏马，吃了二十五笼包子。一般来说，十天应该吃三十笼。

　　我径直回了教里，站在山门下，我看到暗红血色染浸的石路，闻见山风阵阵吹来的腐臭。

　　我没有上去，也不敢。在山门下站了整整一个日夜，我知道我应该上去给师傅立碑，可我站在那，连一步都迈不开。

　　等到站得腿发软，我去了建安里一座默默无名的寺庙。寺门窄小，路径轻浅，青苔漫布。

　　寺院的墙脚下，一株桃树潘天，枝丫粗壮。

　　我站在墙边，寺中沙弥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客而驱逐。有一盏茶的功夫，一个银须的瘦削老和尚向我走过来，他看到我。沉稳地说了句，“小东，你来了。”

　　我淡笑，“老和尚，我来了。”

　　这和尚是我从小时候误闯进寺里认识的。后来一有什么事，我就来找他。

　　他神色如常，似是不知道明教发生了什么。

　　可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我看着他，问，“老和尚，我该怎么办呢？”
　　他静静地回望我，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贫僧出家已近七十年，从来不理尘世，然而近日却听说了一件事。”

　　我沉默。
　　“我听闻，明教教众在被围攻前，举行了立教主的仪式。”
　　我愕然，“什么？”
　　老和尚低垂着双眼，“据贫僧所知，他们把你立为了明教第三十一任教主。”
　　我心口大痛，往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抬目，目光悲悯，“小姑娘，贫僧帮不了你什么。你来这里，定是因为你已走投无路，你想到贫僧这里寻个安慰，求个日后怎么过的答案。可贫僧帮不了你什么。”

　　我忽然记起小的时候，我刚刚被废了教主继承人之位，我整天装的笑嘻嘻没心没肺的样子，连师傅都被我骗过去。但是，我来找他，老和尚一看我就说，“小姑娘，别难过了。”那时起，我就特别喜欢来找他，因为他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可是，事到如今，我反而恨上这一点。

　　只听他说，“小姑娘，佛法有云，做人只需做到十个字，便一生逍遥。”
　　我忍不住问，“哪十个字？”

　　“前半生，莫怕。后半生，莫悔。小姑娘，你现在莫怕，也莫悔。”

　　我沉默了许久，才说，“老和尚，我没办法不后悔。如果人生有个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不会在年少无知的时候放走地牢里的那个孩子。我一定在师弟要去对敌时拦住他。我一定从小勤奋苦练武功，不敢一日懈怠。我一定不擅自下山寻仇，我宁愿我在山上和师傅一起迎敌，即使力尽而亡。老和尚，我以前傻，日子过得欢快，然而现在我就是由后悔组成的。我就是悔，从今日起，我不再有名字。而你说莫怕，我除了一件事，什么也不怕。我只怕这一生我都没有本事为我明教报仇。”

　　他静静地看着我，许久只说了句，“阿弥陀佛。”
　　我转身离开。

　　等我走远，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阵风吹过，几片桃花瓣散落在肩。寺里的小沙弥靠近他，好奇地问，“方丈，那位女施主是什么人？”

　　他斟酌了会儿，看着那山峦间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说，“那是明教的最后一任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