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念之迷宫之图》安歌于斯

4、我回来了

　　青石地板坚硬的触感透过柔软的鞋底传递到脚掌和趾尖，令我感到有些飘飘然。墙上的雕刻和壁画在傍晚柔和的光线里闪着金黄色的光泽，小鸟们也还是那么欢快地生活着。
　　这些曾经熟悉的场景，在我的脑海里制造出一种时光穿梭的错觉。恍惚间，那时也是这样地走着，也是怀着兴奋与不安掺杂的心情。这记忆竟然让我一时无法分辨脚下的路将带我走向怎样的故事。现在的不真实感，居然比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更为强烈和深刻。仿佛是在梦里，心里很明白这绝对不是现实，可梦境却依然继续着，迟迟不能醒来。
　　望着走在前面的陌生侍者，我努力告诉自己这的确就是现实。那年轻的侍者脚步也很轻，宽松的衣裤发出布料磨挲的轻柔声响。她的背影也很挺拔，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比薇思姐的还要长一些。
　　是的，长两寸的样子。
　　我还记得。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记得的，心便立刻慌张起来。
　　我命令自己不再思考，深深地吸一口气。心跳尽管有些急促，但幸好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回到这里，重新看到这一切，也没有把痛苦带回来，我不禁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殿下，真的不需要先休息一个晚上么？”侍者回过头，关切地看着我。
　　“没事，我都已经习惯了。”呼吸已经又恢复了顺畅。
　　“殿下是四年前的这个时候走的吧。”
　　“有那么久了？”
　　“是啊。不过这里其实也还跟您走的时候一样。对了，因为弗利乌斯殿下回来了，所以热闹了许多。”
　　“呵呵。”没错，这里的一切看上去跟我离开的时候并无二致，甚至连季节都是相同的。
　　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很久以来似乎早就锁上了的记忆，在飞艇上我曾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去打开一些。我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可是，没有。就像刚才，我是那么真切地回想起薇思姐的背影，但是，眼泪并没有如我想象当中一般涌出。回忆虽然清晰，但仅仅是就事论事地重现而已。
　　也许时间真的能够洗刷掉一切。
　　中庭的夕照，我欣赏过很多次。今天，它依然是那么美丽。温暖的橙红色光线，就像是从天堂里照下来的一样。它的颜色会慢慢地不断变化，直到夜幕遮起天空里最后一丝光线。夕照的动人之处，并不单单在于绚丽的变化。每次看它，光影和色彩都会略有不同，所以每次都会有新的惊喜。
　　我在栏杆边稍作停留，心里默默地念到：我回来了，羽都。
　　推开门，是熟悉的会客室。阿齐兰和华焰都在，而薇思的坐位上坐着那个年轻的祭司。
　　“梅儿，欢迎你回来！”华焰大步地走到我跟前，快乐地握着我的双肩。
　　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而且柔软。他柔和的深棕色眼睛和高高扬起的嘴角也一点都没有改变。不过，他似乎比以前更成熟了一些，头发也剪短并且拢起了，显得十分干净利落。
　　“谢谢你这么快就赶回来。”阿齐兰从坐位上优雅地站起身，但并没有走近我，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我入座。
　　“听上去是严重的事情，所以我一刻也没有耽搁。”
　　华焰领着我坐下。坐在他身边，让我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终归都是可以解决的。
　　“情况有点复杂，等一下……”阿齐兰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我正觉得奇怪，华焰和阿齐兰却异口同声地说道：“贺一鸣……”
　　意识到这个奇怪的巧合，他们三个便对视了一下，脸上都现出一些不自然的神情。我被他们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华焰指了指那个年轻的祭司，打破了似乎越来越尴尬的气氛说道：“我们的祭司贺一鸣，你还记得么？”
　　“嗯。他跟包小姐，有什么关系么？”自从见过包小姐，我心里就一直有这个疑问。
　　“他是我二姐。”贺一鸣笑了笑，回答到，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他的年纪一定还很小吧。每次见他，都惊讶于他的神情里那种稚气未脱的小孩子模样。这样的小弟弟也能做得了祭司？
　　也许是因为我不自觉的皱眉，让他突然产生了某种明显的不安情绪：“姐姐她有什么事么？”
　　“不。完全没有。她很好。她告诉我她生活得很幸福。”
　　“哦，那就好。”他笑得真是灿烂，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小屁孩而已，那身祭司的袍子根本就不适合他。
　　突然，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鲜红的人影冲了进来。
　　我吓了一大跳，来到这里之后，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风风火火、冒冒失失的人。而华焰他们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这个人穿了一身非常少见的红色衣服，皮肤黑黑的，泛着健康的光泽。乌黑的长发盘成很漂亮的大发辫搭在脑后。一双大大的靛蓝色的眼睛，神采奕奕。
　　“少云！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她还没有站定，就开口了。声音清脆，透着一股调皮劲。讲得虽然有些快，可是每个字都让人听得十分清楚。
　　邵云？什么意思？我的羽都比亚语是不是已经太生疏了？
　　“薇恩姐，我在开会啊。”贺一鸣满脸的委屈。
　　华焰看我瞪大了眼睛，赶忙解释：“少云是贺一鸣在这里的名字。我想称呼他以前的名字，你会比较习惯一些。”
　　“少云。”我低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想到阿齐兰脸上的不自然，再加上这些画蛇添足的解释，我突然明白了。难得他们那么为我着想。本来我是应该感激的，可心里却禁不住有些难过。倒并不是因为像他们担心的那样，这名字让我想起了邵云，而是因为，我明白自己在他们的心里始终也只是一个脆弱的孩子而已。
　　“薇恩，我们在开会。”华焰的声音里带着埋怨。
　　这个叫薇恩的女子在看到我以后就已经收起了顽皮的神情。听到华焰跟她说话，也不搭理，一脸严肃地走到我的面前，说到：“你，是萧梅儿吧。”
　　“……是啊。”我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薇恩，梅儿刚到，先让她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以后可以慢慢说。”阿齐兰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
　　“是啊。”华焰附和着，靠近我一步。
　　薇恩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明亮的大眼睛牢牢地盯住我，继续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薇思的妹妹。”
　　那双眼睛，如此美丽的、蔚蓝色的眼睛……是薇思姐的眼睛。可是，那里面没有曾经熟悉的宁静和温柔，没有如月光般闪烁的光华，它们像盛夏的阳光般灼烧着我。燃烧，是的，这样强烈的目光，仿佛将我孤零零地放在聚光灯下，让我无处可逃，只能无力地等待着判决。
　　思维猛地停顿了。有一些什么，仿佛正要苏醒过来。
　　不，不，她的眼睛里没有仇恨。
　　然而，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却还是慢慢地在脑海里面浮现出来。
　　那种愤怒、怨毒的眼神！
　　于是，恐惧的黑暗开始冰冷地在全身蔓延……
　　“啪”地一声，在我的身体或者是大脑的某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绷断了，发出一声脆响。
　　“梅儿！梅儿！”华焰紧锁着眉头，眼睛里满是担忧，阿齐兰也默默地站在一边。而薇恩大概在我回过神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我这是怎么了？
　　“你听到什么声音么？”我愣愣地问华焰。
　　他笑了，一只手轻轻地将我的头发捋到耳根后，温柔地说：“你累了，先去休息一下吧。”
　　是啊，我真的累了，实在是太累了。
　　那晚一倒在床上便睡着的我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