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念之迷宫之图》安歌于斯

3、尔虞我诈

　　春天似乎已经遗忘了这个群山中的国家。
　　沿路那些就地取材建起的石屋，看上去结构简单，缺乏装饰。它们在寒冷、稀薄的空气里，寂静地站立着，被傍晚清冷的光线照射得愈发黯淡、颓唐。
　　路边很少有商店，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也很稀少，让人难以从这个名为“天都”的高原山城里找出一座都城所应有的生气。
　　所以，当这辆宪兵部队的专用军车在高低起伏、错综复杂的窄小公路上低啸而过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身形伟岸，方正的脸上布满了刚毅的线条，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明亮、尖锐；另一个中等身材，相貌平常，暗褐色的眼睛冷漠、幽深，似乎有一层薄雾笼罩着。
　　一路上的大部分时间，这两个人都陷在各自的沉思里。尽管他们都侧着脸对着车外，目光也会随机地扫过一些景物，可其实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所以，当二人从车里跨出来的时候，不禁都愣了一下。梦州的繁华，令他们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来面对这山城的萧条景象。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眼前的这幢房子只有一道大门，而且也没有荷枪的卫兵把守。但是，房子门前的名牌显示，这正是他们要拜访的阗国的总领府。
　　个子小一些的那个人走上去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儿，扬声器里传出一个柔和的女声：“你好，请问是哪位？”
　　“龙渊上校请求墨哈总领接见。我是他的特别助理石宁武。”
　　宪兵部队直接隶属于联盟议会，并不效忠于任何一个国家。而龙上校是总司令最得力的副手，他的职位和权力非常微妙，所以身份不见得就比各个国家的总领低多少。但是，为了表示对阗的主权的尊敬，石上尉还是采取了谦逊的姿态，更何况，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履行公务。
　　“啊，快请进吧。我先生一大早就等着和龙上校会面了。”
　　话音刚落，大门“嘡”地一声打开了。
　　门厅还算宽敞，可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出大门附近的一个狭小的空间，而过道和四角则完全笼罩在朦胧的阴影当中，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黯沉感。
　　门口居然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两人只能略有些尴尬地等在那里。
　　不多时，从黑暗里传来轻柔、细碎而又急促的脚步声。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一个浅色的人影渐渐浮现，手里提着一盏便携灯。虽然看不清她的面目，但是声音是温和而令人愉悦的。
　　“墨哈夫人亲自来迎接，真是不敢当。”龙上校走上前，向她敬了个礼。
　　“您太客气了，这边请。”夫人虽然已经不很年轻，但是有一种从容、优雅的仪态，身上的衣服是当季在孟的社交界最风行的款式，似乎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不好意思，我们阗资源紧张，而且太阳能和风能都要看天气，所以，提出节俭的国策。我们家里也是一样，不常待的地方就不开灯，警卫和工作人员也尽量减到最少。今天是休息日，人就更少。让两位见笑了。”
　　“难怪总领大人在国内和联盟都拥有极高的声誉，能这样地以身作则，本人真是十分地敬佩。”
　　“上校，您真是过奖了。”
　　他们跟在夫人的身后，沿着门廊向里走。借着夫人手里发散出的灯光，看到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作。
　　“总领大人好雅兴啊。”石宁武说道。很明显，其中的几幅是价值不菲的名作。
　　“呵呵，我先生很热衷于绘画的鉴赏，不过这些大部分是我家祖传的收藏。”
　　“早就听说夫人是世家出身，果然不同凡响。刚才那幅《月夜游船图》，如果放到梦州的国立博物馆，一定会成为镇馆之宝的。”
　　“呵呵，石……”
　　“上尉。”
　　“哦，石上尉对绘画也很在行啊。”
　　“我只是比较感兴趣而已，说到鉴赏的话，还差得太远了。”
　　“石上尉过谦了。最近，只要是龙上校出现的地方，您总是会在他身边。能受到龙上校这样的器重，可不是泛泛之辈能够做到的啊。”
　　“多谢夫人夸奖。”石宁武非常绅士地弯了弯腰。
　　龙上校冷冷地看着前方的一片昏暗，毫无表情的脸在灯光的抖动下更显得琢磨不透，倒是与整个屋子给人的印象颇为契合。
　　“亲爱的，龙上校和石上尉到了。”夫人推开书房的门，“两位请进吧，我去准备茶点，先失陪了。”
　　书房意外地明亮。四壁排满了各种书籍，天花正中的水晶吊灯，放射出耀眼、华丽的光芒。墨哈持笑盈盈地从书桌后站起身，走过来与两人热烈地握手。
　　“欢迎光临寒舍，请坐，请坐！”阗的总领墨哈持有着粗壮结实的体形，再加上滚圆而略显沧桑的脸庞，给人一种亲切、踏实和沉稳的印象。
　　“多谢总领大人百忙当中的接见。”两人都行了个军礼。
　　沙发旁的矮几上放着总领一家的全家福，石宁武关注地细看了半天。
　　“那是我和太太还有小儿，去年在梦州拍的。他正在梦州国立大学学习经济。”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石宁武微笑着赞叹，龙渊也牵了牵嘴角。
　　墨哈持爽朗地笑起来：“过奖了。梦州真是个令人难忘的地方啊。”
　　“天都也别有风味的。”这样子的话从龙渊的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不搭调。
　　“对了，这次上校您特地强调是私人性质的探访，是在休假吗？”
　　“是啊，难得可以有些闲暇。”
　　“上校要负责整个联盟的安全，责任如此重大……对了，听说上个月，梦州出了一件劫持人质的大事，似乎很离奇啊。”
　　“哦，是世界中心大厦的事件吧。只不过是个精神错乱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报道说，他身上带着先进的□□。看来武器的管理问题……如果蔓延开来，也是件棘手的事情呢。”
　　“我们检查过那个装置了，完全是他自己一派胡言，这样的事情总领大人不必过虑。”龙渊轻描淡写地回答，而石宁武则在一旁微笑着，轻轻点头附和。
　　这些解释，和他之前得到的消息，根本完全是两个版本。墨哈持望着他们，将信将疑。于秘书已经跟了他很多年，虽然还不是很老练，但他的能力和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对方还在等待自己的反应。虽然只是半秒钟的迟疑，可是他很清楚，要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不留痕迹地敷衍过去是不可能的。于是，顺势作出依然忧心状，答道：“哦，那就好。上校选择来阗度假，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呢？”墨哈持相当镇定而娴熟地转换了话题。
　　“总领大人，我是个军人，就不跟您拐弯抹角了。我这次来，一方面是休息，另一方面确实是有事要和您商议。”
　　“呵呵，我就喜欢和直爽的人来往。请教……”
　　“我们在阗发现了一种很特殊的能量源。”
　　“能量源？”墨哈持的脸上现出一丝惊讶，但身体反而往后靠到椅背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似乎打算开始听一个漫长的故事。
　　“是的。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能肯定这种能量源的性质。”龙渊稍稍停顿了片刻，看上去像在犹豫是否要披露更多的细节，“现在我们还只是处于研究初期的数据收集阶段。”
　　“哦……”墨哈持收回目光，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默默地等着。
　　石宁武看了一眼龙渊。
　　龙渊望着墨哈持沉默了片刻，继续道：“这个发现其实很意外。是我们在长期的例行能量监测中偶然注意到的。能量源很强大，呈周期性爆发，间隔的时间很长，所以之前都没有人注意到。这次多亏了石上尉，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宁武，把监测数据给总领大人。”
　　“这些是从和平元年至今的相关数据，请仔细看我划出来的部分。”
　　“……确实……很有意思。”墨哈持很认真地一行一行细看。那虽然是十分专业的正式报告，但数据是简单明了的，更何况还有结论部分的陈述。
　　龙渊和石宁武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墨哈持的眼睛从数据板转向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这个，只有阗才有吗？”
　　“是的。”石宁武不假思索地回答，表情诚恳。
　　“那……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上校？”墨哈持似乎很随意把数据板搁在手边的茶几上，微微地撅起嘴，把手指放在唇前。
　　龙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为我，而是为您自己。或者说，是为了您的国家。”
　　“哦？”
　　“因为如果研究的结果出来，可以顺利应用的话，受益最大的当然是阗。这毕竟是阗的资源嘛。”
　　“确实是要感谢两位。”听了这话，墨哈持却没有表现出龙渊他们所期待的兴趣来。
　　“呵呵，总领先生不必客气。监测各地的能量变化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有了这样的发现，自然要进一步地研究下去。”
　　“哦，那好。等你有了确定的结论，我们会根据联盟协议，申请开发资助，然后开放勘测和开采。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合作愉快的。”墨哈持似乎并不热衷于这个项目，甚至连继续讨论下去的兴致都没有了。
　　石宁武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到原来的神情。
　　“但是，我个人希望……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事情。”龙渊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太明白。”墨哈持眨了眨眼睛。
　　“我更愿意，这仅仅是宪兵部队在阗的配合下的秘密行动。”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墨哈持知道龙渊有宪兵部队的指挥权，但是名义上的总司令并不是他。这是否牵涉到联盟宪兵部队内部的权力争夺？还是意味着什么别的事情呢？墨哈持暗自思忖着，决定在这方面再投入更多的情报资源。
　　“总领大人真的希望和联盟的其他国家分享这个能量源？您知道的，收益是根据资助来分摊，搞不好到最后阗只是分到一小杯羹，而拿了大头的却是孟或者景那些已经很富有很强大的国家。”龙渊望着墨哈持微微侧过头。
　　“呵呵，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阗是一个贫困的国家，我们确实无力承担研究和开采的初期投入所要耗费的巨额资金。哎，我们的人民虽然努力地建设家园，但是付出的辛劳总是要比其他国家多得多。上校是孟国人，可能很难理解。”
　　“我可以理解，所以，我很想帮助您的国家。关于研究方面的事情，资金、人员我们完全可以自己解决。资源是贵国的，投入是我的，所以我不想被人白白分去了一杯羹。但是，这事如果放在明面上做，又会有诸多的不方便，才希望这是只有你我才知道的事情。等到能源开发可以实现的时候，我只需要成为一个很小的股东就行了，这可以到时候再慢慢详谈。不知道总领大人意下如何？”
　　墨哈持听到这里着实吃了一惊，眼睛里掩饰不住狐疑的神色。以龙上校现在的地位，金钱绝对不会是他真正的目的。更何况这收益虽然可能巨大到可以使他富可敌国，但首先那只是“可能”，而且在得到这些收益之前，所需要耗费的人力和金钱他真能负担得起么？那些理由相当的冠冕堂皇，但并不足以令墨哈持信服，反而让他觉得龙渊一定是另有图谋。
　　“不管怎样，对您来说这都是一桩无本万利的好买卖。”石宁武补充道。声音虽然不响，但每个字都砸到墨哈持的心里。可他还是没有接这个话茬。正是这种看上去一边倒的生意，才实在令人放心不下，尤其是现在，他已经敏锐地预感到对方向他隐瞒了某些重要的关键□□实。
　　“听说，上一周，上校提出的一个临时预算案被联盟的议会否决了。不知道是什么项目啊？”
　　“是一个加强装备性能的计划，现在和平得久了，大家都不再居安思危，我们要做点事情可真不容易。”龙渊若无其事地打着哈哈。
　　“确实是这样，上校可真是费心啊。”墨哈持附和到，一边在心里暗暗地咒骂了对方一句，因为根据他的情报，龙渊提出的是研究部门的扩展经费和宪兵部队使用新型装备的预算提案。本来，这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但龙渊偏偏语焉不详。
　　“我们还有一个必须要跟您合作的原因……”石宁武把岔开的话题又掰了回来。
　　“哦？”墨哈持一面在心里算盘着，一面随口回应道。
　　“那个能量源，就在玉刃山区。”
　　“玉刃山区”这几个字灌进墨哈持的耳朵，立刻引起了重大的反应。他的嘴微微张开，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出什么。
　　“我们知道，那里是与世隔绝的地方。但是，它毕竟是在阗的境内，您一定对那里有些了解吧。”
　　“你理解错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但是，我们都知道那里很富庶，不是么？”石宁武一知半解地说道。
　　“看来石上尉对阗还是太不了解了。那些零星的消息都只能算是传说，并没有人确认过。从古至今，玉刃山区只有崖摩人居住，而且他们从不与外界发生联系。在古代的多次帝国战争，后来的民主战争和世界大战中，从未有人占领过那里。所以，虽然它确实是在阗的境内，可确切地说，只是阗的地图上的一块空白。我实在帮不了什么。”
　　“可是，难道总领不希望，让这片空白真正成为阗的一部分吗？”龙渊十指相握望着墨哈持。
　　“那么多年，那么多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正因为如此，第一个成功的人，就会永远被人们记住了。我的座右铭就是：事在人为。我们会全力支持总领的行动的。”
　　墨哈持与他对望了半晌，终于说道：“好，既然是对我们的国家有利的事情，我一定会积极配合你们的。”
　　“太好了，石上尉是我的特别助理，他会全权负责这个项目。”
　　“石上尉真是年轻有为啊。我也会尽快安排一个人来负责联络，请等我的消息。”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哈哈~~”
　　交谈结束之后，墨哈持亲自送两人到门外，一路客套着。最后，双方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龙渊坐进车里，轻声地骂了一句：“这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