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猫鼠非耽）》潇翛

3、冲霄 入

　　入夜。四野静谧。
　　展昭睁眼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莫不是这几天奔波太疲累了，明明心里装着事，居然还能睡得这么沉。
　　展昭握住巨阙悄没声摸到白玉堂房间，已经是人去屋空。
　　白玉堂！
　　这个不要命的小耗子儿！
　　展昭唤马出来，一人一骑，直奔冲霄楼而去。
　　冲霄楼在城东襄阳王府侧旁。楼高三层，直冲天际，故名冲霄。展昭从围墙外纵身跃入院中，高大的影子埋入夜幕，看得人心中一片压抑。
　　楼门大开，内里无人。
　　白玉堂似乎已经进去了有段时候。
　　展昭攥紧了巨阙剑，迈开脚步。
　　楼主西，入生门，进一则退，以退为进。他记得白玉堂讲过的要诀，前两层的机关大多已被破掉，他没费多少工夫就上到了二楼，却仍旧没看见白玉堂。
　　就在展昭找到通向第三层的生门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心里蓦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笼罩周身，他隔着一层楼板清晰地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吼，兵刃相交，一片嘈杂。他分得出那笑声是白玉堂的，可是此时的楼中，除了白玉堂，还会有谁能突破重重机关上到第三层？难不成那铜网阵和少林十八铜人一般，本就是用人来守的？
　　心念及此，展昭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生门在左，他退一步进一步挪上去，安然无恙。
　　楼梯就在他面前。
　　展昭已顾不得那许多，他足尖点地踏上楼板，敏捷地跃上去。不出半秒钟，人已经稳稳落在第三层。
　　第三层和下面完全不一样。展昭看见的是漫天箭雨，满地伏尸。箭网之中白玉堂的人和刀几乎合为一体，刀光过处血光四溅，整个第三层宛如修罗场一般。
　　“谁！”白玉堂拔刀，带出一蓬血雾，面前的人闷哼一声倒下，不知从哪里射出的箭登时停住。
　　那已经是最后一个，而他一直站到了最后。
　　“玉堂……”展昭跃到他身侧，这情景太揪心，他看着都觉得痛。
　　白玉堂大半个身子撑在刀上，他抬眼看展昭，皱了眉道：“臭猫，你怎么还是来了？”
　　展昭不语，只顾低下头去查看他身上刀伤箭伤。正欲从怀中掏伤药出来，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上。
　　那是白玉堂。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大笑：“本以为能捕鼠，不想还能意外收获只猫。”
　　白玉堂拂袖擦去唇边血迹，语气傲慢：“你又是哪根葱？”
　　“好个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小耗子。”一个虬髯大汉慢慢走出阴影，“东西还来！”
　　“好，我还你，你也得有本事来拿！”白玉堂扬手，玲珑锦盒带了十成力道直冲大汉面门打去。大汉矮身一闪，白玉堂的刀已经到了他身前。
　　极快的刀，刀锋上杀意凛冽。
　　大汉移动的速度显然比看起来要快许多。他闪过白玉堂的刀，双手成拳，带着劲风直接向白玉堂面门招呼过去。
　　几乎同时，巨阙出鞘。
　　如果今夜只白玉堂一人，他决计走不出这重重把守的冲霄楼；可是那大汉忘记了，白玉堂身后，还有一个展昭。
　　所以他们活着，而他死了。
　　“猫儿。”楼中一片静谧，白玉堂单膝跪地，右手仍旧紧紧握着他的刀。血一滴一滴顺着刀刃滴下来，分不清那是谁的血。肩上的伤，腿上的伤，胸口的伤，他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别说话，我带你出去。”展昭点住他身上几处大穴，血流立时减缓。他俯下身子，动作极其轻柔，将白玉堂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带着我，你……”白玉堂咳一声又笑一声，展昭便觉自己肩上温热一片，“出不去。”
　　展昭没有回答。他半背着白玉堂，机关已破，出楼无人可挡。
　　可是他站到楼梯口的时候，偏生被一个蒙面人拦住。
　　“你们，谁也别想走。”
　　那时候展昭终于知道之前白玉堂在楼上经历了什么，因为他经历的或者即将经历的，和白玉堂很像很像。唯一不同的是，他觉得，那个蒙面人的声音和眼睛，似乎之前就很熟悉。
　　是这样么，原来是这样。展昭无声地笑，他终究还是放不下白玉堂。到了这个当口谁还顾忌得了那么多，他只要他活着。
　　这一次展昭没有拔出巨阙。他探进白玉堂的暗器袋摸出一把飞蝗石笼入袖中，然后握住了白玉堂的刀。
　　白玉堂的墨玉飞蝗石，白玉堂的秋水雁翎刀，白玉堂的武功路数暗器身法。他之前在开封府看过了太多次，以至于每一个动作都深深烙在心上。那个温润如水的展护卫消失不见，持刀站在楼上的是满身江湖气的展南侠。展昭再隐忍也是展昭，收敛多年的凌厉和桀骜一夕爆发，步步杀招，不留退路。
　　展昭数不清那一夜他杀了多少人。飞蝗石颗颗封穴，雁翎刀出手染血。白玉堂的呼吸喷在他颈侧越来越浅越来越浅，他握刀的手力度也跟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最后，尸体落在脚下，他只听见白玉堂极轻微的声音：“笨猫儿……你怎么……还不走……”
　　展昭突然想要流泪。他打翻油灯和蜡烛，火光从三层的最中心开始蔓延。那只锦盒滚落了一地尘土，机括不知何时自动弹开，里面竟是空无一物。他解下白玉堂装飞蝗石的袋子，又将那柄刀丢在地板上。他踹开窗户带着白玉堂从窗口一跃而下，白玉堂伏在他肩上一动不动。他们身后火光冲天，木质结构轰然崩塌。
　　烧就烧吧，反正是个骗局。展昭策马狂奔，只是，可惜了那好好的雁翎刀。

　　十月初三夜，冲霄楼破，白玉堂殁。
　　十月初五，叛王自绝于府内。
　　那一日发生的事和后几天发生的事，记下来的不过是这么两行。
　　而那天晚上展白二人赶回去，直接翻墙进了卢方房里。卢夫人被唬了一跳，当下爬起来给白玉堂治伤。怎奈还是折腾得太厉害，保命都成问题。即使展昭没太声张，也没怎么解释发生了什么，公孙先生闻声赶来的时候仍旧明白了个通透。
　　什么谋反，什么叛乱，不过是个用以消除异己的借口。盟书压根就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是一纸空白。最早知道这件事的应该是白玉堂，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展昭。
　　公孙策忧心忡忡将展昭拉到一旁角落：“展护卫，接下来的事，你打算如何？”
　　他在开封府少说也有五六年，可是包拯也好公孙也好，何时见展昭如此冲动任性？
　　“昨夜白锦堂在金华过世，展昭想……”
　　公孙策身子一震：“李代桃僵？”
　　展昭脸上血污犹在，脊背却挺直。他深深看了公孙策一眼，突然单膝跪下去。
　　“先生和大人待展昭如同己出，若此事被人知晓，展昭宁愿一己承担，绝不牵连开封府半分半毫。”
　　公孙策忙扶他起来，长长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展昭凛然道：“展昭无怨无悔。”
　　他要如何说，那一天晚上他只记得白玉堂的两句话，见面时那句和最后那句。
　　臭猫，你怎么还是来了。
　　笨猫儿，你怎么还不走。
　　就这两句话，他觉得什么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