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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凭忆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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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白锦堂以白玉堂之名出殡。
死的是白锦堂不是白玉堂,这件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而且在之后的数十年里一直没有人提起。冲霄一役成了故事成了传奇,很多年以后展昭从潘楼酒肆底下经过,里面的说书人把冲霄之夜讲得天花乱坠,他总是要加快脚步走过去。
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一只冲动的猫自作主张拖回去一只冲动的耗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仅此而已。
都说陷空岛白五爷嘴硬骨头硬脾气硬,好在命也一样硬。说着救不回来救不回来,鬼门关走一遭兜一圈,还是生生留了一条命。只不过,等他醒来,已是七天之后。
七天,天翻地覆。
展昭立在榻前一言不发,他默默听着白玉堂数落,白玉堂越说越激动,一双墨色眸子夹杂怒火,轰轰烈烈一直燃烧到他眼底。
而展昭还是什么都没说。一双猫儿眼垂下一半柔柔看着他,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不知不觉间吸走了大半怨气。白玉堂斜靠着床榻,猛地一阵咳嗽,帕子上又沾了殷红血迹。
遗憾与欢愉,爱与恨,悲伤与甜蜜。往日种种尽数崩塌,碎片洒了满地。
“咳,猫儿……”
“玉堂既无悔,展某也当无悔。”
——皇家恩怨,一旦涉足便再难抽身,纵遭来一生的悔一生的怨,也莫要让他牵扯其中……
“好个无悔!”白玉堂笑,“既然如此,猫大人便该回开封府复命,留连此处作甚?”
——他又怎会不知猫儿付出的一切?既已知晓那秘密,又如何看他坐实这欺君之罪?
深邃眼眸敛起所有留恋,只剩一个坚毅笑容留给彼此。
一步迈出,便是从此天涯。
到底是铮铮男儿,到最后,谁也没说一声离别。
十年间,天地茫茫,万物苍狗,没有人道歉也没有人吐露真心,都知道有些事终将烙下看不见的伤,却仍旧怀着一种别样希冀。
岁月悠悠,岁月悠悠,谁也无法回到从前,只能用回忆缅怀永远。
后来白玉堂就一直没离开过后岛。他照样喝酒照样耍刀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可是他再也没有见过展昭。也许一个人会在另一个人心里烙一个深深痕迹,至少展昭于他是这样——白玉堂渐渐学着敛起棱角,展昭不在,他的大多数尖锐好像就没了用武之地。三年之后有一回韩彰来找他,外面是纷飞的大雪,两个人就着小火炉烫酒,说着说着就说到展昭。
倒没想过要问他什么,只是二哥提到了,白玉堂便听着。
听他说展昭过得还好,听他说展昭家小猫崽儿活泼伶俐,听他说展昭近来终于学会照顾自己不再到处受伤。韩彰每说一句白玉堂就点一下头,好一只机灵狡猾的猫儿,嫁祸都不留半点痕迹,没了个惹祸精在身边,他自然会过得很好。
第五年白玉堂的生辰,其他三鼠都在,唯独徐庆赶不回来,但是他托人带回来一口刀。冰冷冷的九天玄铁,出鞘时寒气森然,挥下去削铁如泥。岛上家丁只道是三爷让带的,但是白玉堂知道,送刀的那个人,其实是展昭。
这么多年过去,只有他还记得,冲霄那夜的火光里,他欠他一柄秋水雁翎刀。
白玉堂握着刀笑,然后就猛然动了身子。岛上响起一声清啸,林间落叶簌簌,纷纷扬扬间刀光闪烁,白玉堂衣袂翻飞,二十四路刀法肆意洒脱气势如虹斩落一片萧瑟,芸瑞和芸生兄弟两个看得忘了眨眼。
再后来,某一个深秋日暮,多年不见的丁家小妹出现在后岛。已为人妇为人母的女子多了娴熟温柔,一个孩子从她身后探出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那是展昭家的猫崽儿吧。他的眼睛那么像他。
“骥儿,这是你白……”
“叫五叔。”白玉堂打断丁月华的话,丁月华看着他,死死咬了嘴唇。
“五叔。”年少的孩子没发现自家母亲的异状,乖乖叫他五叔。白玉堂摸着他头顶大笑,惊了林中未及南去的鸟。展骥抬起头,面前人极随意地抱着双臂站在那里,眉目俊朗,笑意张扬。落日余晖把他一身白衣镀成温柔的金红颜色,在小展骥有限的记忆里,除了爹爹,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我爹说,这个留给你。”
白芸瑞的话把展昭拉出回忆的深渊,身量颀长的少年从里间拿出一柄刀。
不用看,展昭也知道那是他给白玉堂的刀。刀柄刀鞘刀锋每一个细节他都无比熟悉,跑了三年才找到的材料,在汴梁城最好的铁匠铺打了,紧赶慢赶居然正好赶上白玉堂生辰,而他特意叮嘱徐庆,隐了自己的名。
他想就算自己不说白玉堂也知道。和很多年前一样,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刻意提醒。那是种没有理由的自信,白玉堂永远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就算三十年不见,也不过是笃定的知道变成应该知道。岁月淡了,有些事有些情感却深深积淀起来越发醇厚,像之前无数个夜里他们聆风对月共饮过的女儿红,年头越久远,后劲越绵长。
展昭握住那把刀。刀鞘冰冷,刀柄微温,似乎残留着熟悉的温度。
那是白玉堂。
那是白玉堂吧?
开封府梅花簌簌,陷空岛竹影幢幢。展昭对白玉堂最后的印象停留在十年前,一大片一大片芦苇荡,风鼓起他的衣,天地间尽是苍茫白色,远远看过去,好像他的白衣也染了霜华。
那时白玉堂已经不用刀。但是展昭依然可以想象到他挥刀的样子。眼神极犀利,动作极迅速,落刀出手快、准、狠,半分喘息机会都不给人留下。
那一人遗世独立,那一刀举世无双。
只是,尽成过往。
展昭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绵绵雨雾中黑色的牌位模糊又清晰。
他从桌上执起三炷香,就着案前的烛火点了,升腾而起的雾气缭绕四散,好像轻柔的叹息。
“展叔坐。”白芸瑞端茶与他,情绪稳定了许多,眼睛却仍旧泛红。
“昨天……什么时候?”展昭觉得连声音都不像自己的。
“申时的事,夜里扶灵回了金华。”
“哦。”展昭点了点头,“请节哀。”
觉禅寺那一夜果然不是幻觉,他看到了白芸瑞从门口过去,那一刻他原本离他那么近,可是错过了,便是永远错过了。
到了最后,他除了回应以外,什么都做不到。他坐在那里安慰白芸瑞,可是谁又能像很多年前的公孙先生一样,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
已经没有人了。
彼时正是江南的梅雨时节。白芸瑞忙得紧,展昭便在祠堂里守了一天,那雨也跟着下了一天。人世间悲欢离合有千百种,冲霄的火熄灭了二十年,故事里扬鞭跃马的少年郎生了华发,而他和白玉堂的故事就终结在那个时候,散场散了这么久,直到冰冷的离别摆在面前,原来不过是荏苒梦一场。
白玉堂,白玉堂,上辈子到底是谁欠了谁,这一次怎就偏生连最后见一面都不肯?
风雨中传来几不可闻的悠长叹息。天色渐晚,整个岛安静下来,只听得一片虫声寂寂、雨声凄凄。展昭开了一点窗,窗外是看不到尽头的蒙蒙细雨,笼着一片江南大地,缠绵而淅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