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猫鼠非耽）》潇翛

2、赴约 十

　　十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当年陷空岛上嬉戏玩闹的孩童俨然已长成青涩少年，江湖，公门，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天地。
　　展昭不否认初见白芸瑞时的瞬间失神，从眉眼到身量，他父亲的影子清晰可见。少年和他深深一揖，便随芸生与展骥进了屋去。
　　——那样的孩子，会不会续写父辈的传奇？
　　展昭曾经费过几番心思考虑这个问题，但处得久了就对答案有了怀疑。白芸瑞更加清冷心细，白芸生更加温润和善，他们谁也没有白玉堂年轻时的决绝狠戾。
　　世界上本就不存在能替代另一个人的人，更何况，那朋友在他心里独一无二，无可代替。
　　如今的开封府后生可畏，暂时放手青天也有人守卫。所以在十年之期到来之际，展昭很放心地告了假赶往松江。
　　这一次脚程更快，日落时分已到了觉禅寺。那是个已无人烟的小寺院，佛像挂着厚厚蛛网，龛前香炉也沉寂了多年。一入夜破窗作响如同百鬼夜哭，可白玉堂偏不信邪，下雨避雨天黑住宿，把展昭弄得啼笑皆非。
　　正想着加紧些赶路，天边猛然滚过一个炸雷，豆大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展昭被兜头浇了个透心凉，只得调转马头回觉禅寺暂避一阵，好不狼狈。
　　寺庙里光线极暗，灰尘沾了水汽，味道有几分呛人。外面风声大作，关不上的窗户不时吹进一串雨滴。展昭系了马，捡个蒲团坐下，擦亮火石准备烘干衣服。
　　很久没下这么大的雨了，狂暴且肆虐，冲洗着天地间的一切。雨声极大，风极凄厉，如同仓颉造字时的百鬼夜哭。
　　脱下外衣，一阵湿寒引得右肩刺痛。展昭苦笑，只怪自己年少时总拿公孙先生的苦口婆心当耳旁风，什么样的伤都不在意。原是无事的，只是这两年它们却齐齐找上门来，阴湿凉寒时尤甚，一处处疼得厉害。于是每到雨天都难免会想到白玉堂，同样一份久治不愈的伤痛，自己如今终于理解了他的感觉。
　　展昭试着入睡，却一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风雨雷鸣声音交错，间或一道电光照亮厚重云层。头顶上方纵横交错的影子深深浅浅，他开始数蛛网上的蛛丝。
　　三百零四……三百零五……
　　展昭听到了脚步声，有人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匆忙前行。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寺门外边一道白色身影托着看不真切的木牌蹒跚走过。心底陡生出去一看的冲动，身子却像魇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心跳的声音盖过雨声，一下一下在黑暗里听得清晰。奇异的安详化成疲惫，睡意一下子涌上来，竟是一夜无梦。
　　清晨时分，雨已停了，天仍未放晴。展昭打马向陷空岛方向去了，马蹄踏碎草尖上的露珠，在他身后绽出无数细小水滴。
　　展昭顺着十年前那条水路，绕过一丛芦花，直奔陷空后岛白玉堂的居所。
　　天地苍茫，一片寂静，成荫的绿树掩不住铺天盖地的白色，潮湿空气里隐约有焚香的味道，并不刺鼻，呼吸却在一瞬间变得困难。
　　展昭缓缓摘下斗笠，站在小路中间便能望见尽头挂着白幡的堂屋。细密但尖锐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每走一步都离得更近，可是再近也只是永远相隔的天涯。
　　他站在门口，跪在堂前的少年感觉到他的到来，忙起身迎了，唤“展叔”的声音却仍带几分哽咽。
　　展昭轻抚白芸瑞的头发，强自压下了心中酸楚。低垂目光落在正中那块黑色木牌上，忽略的所有重点，名讳处“白锦堂”三个字雷击般提醒着他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纵是如此，也不是他的名了……
　　握剑的手不禁颤抖，白芸瑞抬头，看见展昭眼里有迟迟落不下的泪。
　　展昭走到那牌位前，叹息深重，记忆却清晰。早就淡在了江湖风雨中的往事，此刻在他脑海中却比任何时候都鲜明。
　　怅然凝视，仿佛那人依旧一袭白衣手持长刀站在面前指着自己鼻尖：臭猫，你白爷爷才不稀罕多活这二十年！
　　——冲霄一役，人道白玉堂殁，却很少有人知道其中隐情。说书人极尽渲染的英雄传奇，在展昭听来不过是轻描淡写的苦涩……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春日，展昭从冀州回开封府，居然没看见那上蹿下跳的白老鼠。他貌似不经意地问了公孙先生，后者一阵迟疑，方告诉他白玉堂三日前随义兄颜查散去了襄阳。
　　襄阳王赵珏镇守一方，暗中屯集数万重兵，招募侠客死士，显然已有谋反意。后来展昭收到白玉堂从襄阳飞鸽传回的信，终于明白最初知晓这消息时心中萦绕不去的不祥感觉并非毫无来由。
　　一月时间说过去就过去，白玉堂没回来，丁家兄妹却北上来了开封。
　　——原是他与月华的婚期渐近，当年茉花村比武定亲成了江湖上一段佳话，而后自己一直未能抽身迎亲，细细算来已经三年有余。
　　展昭看着面前眉目如画的佳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闺中女子能有几个三年？她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给了他，而他的承诺却迟迟没有兑现。
　　他没有办法拒绝。
　　开封府的婚礼办得隆重，官服礼服皆是一水的红，明亮耀眼。展昭被一群人围着起哄，酒灌了不少，眼睛却越发清明。
　　也不知转了几个来回，展昭被人拥着往洞房方向去，幸福满满地占了胸腔，可是偏偏有一块地方是空的，空得难受。
　　白玉堂不在。展昭有些遗憾地想，丁月华是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妹子，自己是他最知心的朋友，他曾经无数次横眉立目说要来闹洞房的，一早为他留了位置做了打算，而最后到了大婚之日，他居然不在。
　　屋门吱呀一声关上，大红帷帐下坐着端庄的新娘。
　　床头小几上一双红烛啪地崩了个火花，融了的蜡泪一般缓缓流下。
　　展昭在闪烁烛光里拥住月华，那一年秋老虎厉害，已经入秋却依然燥热，刚落了帘子，便听得天边滚过一个低沉缓慢的雷。他卧在榻上，窗外雨落如丝，滴滴浸润，像情人间说不完的绵绵细语。
　　月华吹灭了烛火，淅沥雨声盖过砰砰心跳，她握住展昭的手，慢慢闭上眼睛，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温柔缱绻。
　　新婚燕尔的快乐并未维持太久，第三天早上，展昭再次收到襄阳的信。
　　颜查散大意失官印，白玉堂欲探冲霄楼。
　　单单只有这一句话，而蒋平的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潦草。
　　纸条在展昭手心揉成一团，丁月华怯怯放下茶杯，她从未看见展昭此种冰冷神情。
　　正午时分展昭策马出开封府，直奔襄阳。
　　冲霄楼里有什么？盟书官印，叛王机密。冲霄楼是什么地方？楼高三层，内中自有奇门八卦，机关重重。他知晓白玉堂深谙此道，但越知晓，就越是心惊。
　　探楼凶险，而颜查散身边只有白玉堂能做到，这个任务非他莫属。
　　展昭攥紧缰绳，包大人上午进宫，为颜查散请了调兵的金牌，让展昭速速送去。他更希望等到万不得己时率众破楼，而不愿看到白玉堂孤身犯险。
　　说到底，人总是留了份私心。

　　展昭马不停蹄赶到襄阳，进城时已是夜幕低垂。朔日刚过，月牙儿只剩下弯弯的一道，好像一种不祥的提醒。他按住胸口，心脏狂跳，血液叫嚣，握缰的手有些颤抖。
　　“猫儿居然也来了。”
　　他找到颜查散的官邸，入耳便是这么句话。白玉堂声音清冷，语调里有点欢欣。余下四鼠闻声一起出来迎他，唯白玉堂手中捏了支紫竹狼毫，运笔不停，只从大堂里抬头看了展昭一眼。
　　只一眼，便教展昭定了心。
　　他没事就好。什么路途遥远，什么坎坷颠簸，此刻都不值一提。
　　待展昭喝了杯茶，在屋子里坐定，众人开始继续刚刚的话题。白玉堂停下来，案上一张机关图终于落成，墨迹淋漓。
　　他之前在冲霄楼里走了两个来回，全身而退，有惊无险。
　　“前两层的机关不过如此。”白玉堂拎起桌上图纸，“楼主西，入生门，进一则退，以退为进，一举可破。至于第三层……”
　　白玉堂的话到这里突然停下。
　　倒是蒋平接过他话茬：“都说第三层有铜网阵，阵中才是叛王盟书。只是那第三层过于凶险，五弟若要前去，也当知会哥哥们一句才是。”
　　“四哥放心，兹事体大，玉堂定当斟酌而行。”白玉堂笑起来，字字真诚，展昭却分明看见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狡黠。
　　“如此便好。”展昭也笑，把汴梁那边的情况一一说了——一纸诏书，一枚调令，似乎一切都已成定局。
　　众人皆点头称是，唯有白玉堂一下子冷了面色，大家还没散，便率先拂袖离去。
　　展昭紧跟着追了过去，彼时已是深秋，草木凋零，白玉堂听得展昭在身后，憋了股劲一般蹭蹭往前走，最后连轻功都用上了，一场追逐从汴梁延续到襄阳，两个人总算停在一处山头。
　　“玉堂。”
　　白玉堂不说话。
　　“你可是，已经有了打算？”
　　白玉堂仍旧不说话。
　　展昭叹道：“你一定要今天晚上去冲霄楼么？”
　　白玉堂猛地凑上来，差点撞上展昭鼻尖：“好你个臭猫，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苦来问你白爷爷？”
　　展昭忙道：“这不是已经下了诏书么，你为何还要去冲霄楼？”
　　白玉堂语气冰冷：“诏书也下了，兵也调了，不过猫儿，白爷爷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拦得住。”
　　他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直视展昭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也一样。”
　　展昭尚不懂白玉堂为何有如此反应，不过是一个官印一封盟书，明明手里已经有了必胜的筹码，怎的偏还要走这一遭？
　　“我跟你一起。”
　　“一起？”白玉堂晃晃手指，“这种事我一个人去就好，猫儿么，晚上还是适合趴在窝里睡觉的。”
　　“白玉堂，你……”展昭面带愠色，一小半是气的，一多半是急的。
　　而白玉堂已经一个起落不见了人影，山野之中只留一阵肆意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