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猫鼠非耽）》潇翛

1、重逢

　　听雨（猫鼠非耽）

　　虞美人听雨蒋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如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呦，这位爷，最近几日去茉花村要借道陷空岛呐！”艄公一篙稳住船身，亮着嗓门大声喊。
　　借道……陷空岛？
　　好像有焰火瞬间点燃，在心底描绘出莫名的悲喜图画。
　　“那就先到陷空岛吧。”展昭压低斗笠走上船头，艄公一声唱喏一撑篙，小船在水面上划出老远。
　　船行的淡淡水痕很快消失，雨仍未停。
　　坐在船舱里可以清晰地听见雨的声音，如纱一样轻的声音。
　　那些轻柔的低诉几时曾是离人的泪，转身决绝，纵悔不回。
　　一别十年，几乎半生。
　　他向舱外望，千万条银丝在天地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可以罩住一切关于这里的回忆。芦花荡笼在白茫茫的轻烟里，他的目光穿过它，似在眺望那一边的白衣。
　　许是这两日雨下得多了，松江水涨得厉害，今日一归竟觉江面比往日宽阔好些。厚重云层与地平线交接处渐渐现出小岛模样，水雾中一片朦胧的翠绿。
　　——陷空岛的后岛！
　　“爷，就停在前面可好？”艄公的话打破凌乱思绪，他点头应了，眼见那岛一点一点靠近。
　　分明不是近乡，何以来得情怯？只因那是白玉堂的居所么？
　　他并非不知道，十年来白玉堂很少离开后岛。说是清静好养伤，却没人知道真正原因。
　　傲气如白玉堂，怎肯容忍自己对别人挽不回的亏欠。
　　只是往事已矣，他们都不再是当时少年。
　　“怎的还不走，傻站着作甚？”一把熟悉的清冷声音自身后响起，展昭惊觉自己竟望着江水出了神。蓦然回首，纯白纸伞下旧时知音的面容一如往昔。
　　——却不知，若不是这一声唤，展昭怕是要在雨里独自呆立一夜了。
　　“玉……五弟。”生生改了几欲冲口而出的呼唤，展昭却不敢再直视他的眼。
　　“猫儿？”白玉堂一怔，“你不是初七才到的么？”
　　——自己回乡的日子，他怎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心中只一动，便听得白玉堂接着往下说道：“你家猫崽儿刚走，这事都叨叨了三四天，我不知道才怪。”
　　“原来如此，倒劳五弟操心了。”
　　“好说好说，和大猫比还差得远。”白玉堂冷然一笑，“要叙旧回去再说，杵这儿凉着了明个你们家来要人我可赔不起。”
　　语罢便真个转身回去。展昭想笑，这人性子居然一点没变。也只好迈开步子紧紧跟上。
　　白玉堂的住处还是老样子，展昭熟悉的茶几上仍旧温着上好的碧螺春。白玉堂倒了杯茶与他：“以茶代酒，倒终于让你等到这一天了。”
　　——记得从前他二人一起在开封府供职，白玉堂素来以嗜酒著称。每每拉着自己对月畅饮，不胜酒力的展昭苦不堪言，便总问他何日能以茶代酒。那时的白玉堂骄傲地说下辈子吧，老鼠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而现下他居然真的端来一杯茶，展昭又怎会看不出他轻描淡写之下的无奈。
　　展昭接下那杯碧螺春，轻啜，泛苦的清香。他放下杯子，突然出手捞住面前那截嶙峋腕子，三指轻扣白玉堂的脉门。
　　白玉堂并未迁怒于这近乎失礼的举动，他甚至连躲也未躲，任展昭这样读自己的脉。
　　生死亦可交付的，又岂止是信任！
　　做护卫久了，习惯了各种伤痛，自是久病成良医。可纵无这些经验，展昭也能感觉到他内力的虚无！他抬头对上白玉堂的眼，掌中手腕有一瞬间的僵滞。
　　“什么时候……”
　　“三年前，霜儿走了之后病了一次，然后就这样了。”
　　展昭怅然。三年前他回来祭奠过，还在诧异偌大个灵堂居然不见白玉堂的影子，原来是情深意切，相思成疾。他这朋友爱与痛向来深重，以前没少笑他长此以往必将伤身，没想到，一语成箴。
　　“五弟，”展昭叹息般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后悔，可是……”
　　“那有什么‘可是’呢。”白玉堂抽回手，“想做的事都做过了，教一教孩子们习武也不费劲，本就打算好了一辈子不出岛，要这一身武功又有何用。”他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外面淅沥的雨，“倒是你啊，宦海江湖，哪里都要小心的紧。”
　　一个“谢”字哽在喉咙里，最终竟是没说出口。原本不应成伤的旧事堆成一堵无形的墙，塞得不算狭小的空间里满到窒息。
　　茶水喝到凉，油灯点到枯，雨声听到寂。
　　渐渐扩散开来的静默漫过两人的视线，却没有谁觉得尴尬。每个人身上都多了十年的沧桑，连孤单都成了不言而喻的默契。
　　“猫儿，夜了，早些睡了吧。”不知过了多久，白玉堂的声音在耳边悠悠响起，“明日还要赶路，莫要让他们等太久。”
　　展昭顺着白玉堂的安排住在他的隔壁。记忆里冷清的屋子备品意外的齐全，问他，说是专门给孩子们收拾出来留宿的，多半是云瑞住，有时候展骥也会过来。
　　“啧啧，早知道就该把通天窟那匾挂在门外。”白玉堂靠在床柱上好整以暇地看展昭铺被。
　　“五弟好意展某心领。能占一回鼠窝，便已经心满意足了。”想当初开封府里，鼠老老实实呆在耗子窝里的日子实在屈指可数。
　　“猫儿好涵养。”白玉堂笑，“有事敲墙，我在隔壁听得到。”
　　白玉堂关上了门，展昭去桌子上取烛台，无意间看到桌角堆了几张水墨画，画面上全是灵动的猫儿，扑跳腾挪，栩栩如生。落款处有日期，粗略扫一眼，全是这十年里他告假回家的日子。
　　每一次，他都记得么？展昭觉得眼睛有些发酸，烛火里似乎闪现出白玉堂的影子，他背对着自己轻声说，猫儿，记得又能怎么样呢？于是自己便再也说不出话。岁月化作一把锋利的刀，割裂开他们之间的空气，不敢触碰，不能提及。
　　展昭钻进被子，吹熄蜡烛，一片黑暗里，他与白玉堂仅有一道墙的距离。

　　这一夜展昭做了许多梦，从安平镇到冲霄楼，一直刻意掩饰的回忆随着与白玉堂的重逢终于肆意闪现。梦境交接的间隙里有压抑的咳嗽，仿佛隐忍的叹息。在梦的最后展骥扯着他的衣袖说爹爹和五叔不是朋友么，为什么爹爹不陪骥儿找五叔玩呢？他无法回答，不敢直视自家儿子澄澈的眼睛，直至梦醒。
　　天光已大亮。起得床来，推门便看见白玉堂，一身的神清气爽，周身却弥漫着淡淡药香。展昭想起昨夜听见的咳声，不禁皱了眉问：“五弟你说实话，这些年来身子可好？”
　　白玉堂一愣，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倒还可以，只是旧伤未愈，偶尔发作罢了。”
　　展昭知道他“偶尔发作”的含义，冲霄一役留下的痛苦煎熬了他十年，也未能磨尽他骨子里的傲气。
　　寂寞于他，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去茉花村的船来得早，风大得很，呼啦啦吹倒一片芦杆。展昭踏上那只有些晃悠的小船，白玉堂站在苇荡子里送他，嘴唇翕动，似有未说完的话。
　　“猫儿，其实……”
　　后面的话展昭没有听清，但他心里清楚，白玉堂湮没在风中的的话语是十年来未出口的原谅。
　　欢愉一下子在胸腔里膨胀起来，展昭冲他招手，回了一句，然后看见他点头，眼睛盈满
　　笑意。
　　——玉堂，在此立下十年之约，你可愿意？
　　展昭从白玉堂闪亮的眼睛中得知他已应允。无情岁月并未使二人之间的默契疏离。
　　顺风顺水渐行渐快的小船很快将小岛抛在身后，水面上芦花摇曳，飘满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