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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韬光养晦 上 已 ...

  •   已经是九月了,院子里的前些日子芸芸移植回来的枫树叶也被秋风染成了赤红,满树的火枫暖洋洋的轻拂飘离着,火红热烈得炫花了人的眼睛,一阵柔中带寒的晚秋之风越过围墙翻进来,携着悬在枝间的片片红丝帛荡落下来,轻飘飘地,温柔地飘落在地,一片一片,铺成满院子的大红锦缎,风要是烈了些,满院的红枫就打着旋儿追逐着它,就如嬉闹追打着的孩子,累了才舍得静下来。
      红枫飘续续落下来,落在正在专心敲击瓷杯的我的肩上,晃眼间又翻眼瞧见一抹丹红在鬓发边时隐时现,怪不舒服的,本想伸手将它拿下,想起石凳上还坐着齐国公在聆听我的演奏,也没去管它,只管敲着曲子。
      一双宽大的手在我没有感觉时就伸了过来,轻轻地掸去了我肩上的叶子,还要继续帮我拈下鬓发上的那片。
      我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放下手里的细铁棒躬着身子后退几步远离他,羞红了脸不敢抬起头来看他,生怕自己眼里的羞色被他看了去有所误会。
      他轻声笑了笑,温言道:“桑姑娘,你我都相往这么长时间了,还拘什么礼?你且自将我视为一般友人对待罢!”
      “桑陌不敢!”其实也不是不敢,只是上次芸芸那么一瞎说,没想到到说中了几分,宇文宪自那次为我解了围后,就是常来斯人楼,说是要我奏一曲清脆悦耳的曲子给他听,当时我还纳闷,他却说是那日我在后院里敲击的那首《天空之城》。我当时很惊讶他怎么会知道,不过想想如果那天站在窗口看我的人的人是他的话就不奇怪了。
      我便与他熟知了起来,他每回来都只是听我的新曲,也会尝点店里的新点心或是果酒,久而久之,我们就成了知音,他跟我说话也不会用“本公”之类象征身份的词了,每次试出了新曲子我都回去找他来听,他听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总是含笑看着我的眼睛,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得不在击敲曲子时将头埋得低低的,想起芸芸那天的玩笑话,还是有些尴尬的,但为了能有个坚实的靠山照拂着我们这斯人楼,只好主动跟他拉近关系,但看见他心里还是放不大开。
      前几天皇帝封了他为雍州州牧,说是明天就要去雍州上任,今天就来了我这与我告别,刚才那首曲子是我前天刚试出来的,是神思者的《沉醉在风中》,就是我要给他送别的,却没想到这样中途断了。
      气氛显得有些尴尬,我只是低头在那里不语,心里却慌慌的,他也很久没有说话。
      “那我就与桑姑娘就此别过,再见恐怕是不可预期了!”他笑着看着抬起头来的我,牢牢锁住我的眼睛。
      我躲开了他复杂的目光,恭送着他,“齐国公慢走。”
      他听了齐国公三字,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点了点头,径直向门外走去。
      “毗贺突,保重,后会有期!”看着他渐远的背影,我有些不忍,轻声喊出了他的小字,微笑着看他。
      他愣在了原地,像铜像般没有动,忽然又一下转过身来,讶然盯着我,旋即又露出雅彦的笑容转身继续走,“你的笑容很迷人,双眸也生得如此漂亮,可惜有着一股忧郁,希望姑娘今后能常开怀!”
      我愕然望着消失了的身影,对他突然说起的这句话没有反应过来,想了想却是不自觉地笑了。

      齐国公宇文宪走了没多久,刚与突厥定下了盟约的北周就开始秣兵利马了,蠢蠢欲动,来斯人楼的人也比往常多了几倍,不外乎都是来传播八卦消息的,那些个王孙贵族一旦空闲下来就朝这里跑,朝廷里的达官贵族恐怕已经分成了几个党派了,每每我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歇息的时候,时常听得这间房里高昂的基调,那间房里激烈的争论,这间房里的溜须拍马,那间房里的忿忿不平,楼下的平民百姓也没有个消停,接二连三的吆喝起哄声此起彼伏,也不乏长篇大论的不得志读书人,市井百姓自然不愿征战,对此类消息格外上心,于是,只要丢下一颗石头,就能激起一串溅得三尺过高的浪花来。斯人楼,都快成了菜市场了,与我原本想将它打造成高风雅居的念头正好相侼。
      “听说齐主已护送当今皇世母阎氏自齐归来,这场战怕是打不起来!”
      “要果真如此也甚好,偏那突厥木杆可汗遣使来告已调及各部精兵,谓将如约攻齐,看大冢宰的意思,现在这场战不打也得打!”
      “柳大人,此处耳目众多,我们还是上去再聊的好!”
      “于兄说的是,那我们上去再细聊!伙计,带路!”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阿七将那两个高官领上楼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揣好刚刚从帐房里拿来的一缗布泉铜钱飞也似地逃出了闹哄哄的斯人楼。
      还是逛逛好啊!
      我直起身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开始转悠起了长安大街。
      此时适逢上午赶场时分,街上的人都是摩肩接踵,潮一般的人群挤挤挨挨地以蜗牛的速度移动着,叫卖声交织混杂地响在四周,似三江潮水挤撞在一起,霎时碰撞开去,一波一波传得更远,每想到一处,我就必须费很大的力气挤出人群,站在摊子前时也要防着被挤涌的赶场人挤得扑在摊子上的情况发生。
      本来馋得不行的我被这样一挤一撞,右手还没动口的糖人就被不知哪里挥过来的一只手打在了地上,我悻悻地望去,唯有涌动的人群来来往往,哪里还找得出祸首,不过还好左手上刚刚才买的香喷喷的古代油炸饼——所谓的寒具,还在手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正准备咬下去,哪想身后又一阵重力,油腻扑得满脸都是不说,寒具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被几十双脚踩来踏去的。
      “没劲!”我怏怏地朝斯人楼回去,可是心里硬是气得慌,也不顾什么形象不形象,在摩擦的人堆里把油腻腻的双手在无意间碰到了我的人身上偷偷擦了个遍。
      “呵呵!”出了人群找了一个宽松的地处,想起自己幼稚的行为觉得好笑,对自己也觉得无奈,“一个人不用计较这么多,就放纵一下自己的心吧。”
      我躲开了斯人楼声色俱烈的正门,特意绕到了斯人楼的后院入门口。
      正要上前推开院门,斜地里就插出一个人来,大张着双手横在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在我头顶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沉声,“姑娘,请将玉佩还我!”
      这怪人毫无征兆的出现让我乍惊,吓得连忙向后弹跳了几步。
      惊吓平静了不少后,还处于迟钝中的我缓缓地抬起头来,一身熟悉的农妇襦裳印入眼帘,怕是有些年岁了,粗旧的布料都泛着黄白污渍,渐渐上移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女人。
      可是那张脸却让我倒吸了一口气。
      像交汇的两江,微腾的淡绿细浪与黄浊慢涛分别从眼前这个人的左右两边脸侧涌来,然后交汇、渗透、相溶在脸部正中,相交的浑浊线条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额正中,从美人尖钻进头发里,直直将她的脸分成两个部分,一边是骇人的惨白,一边是惨烈的茜色,左脸像剧烈的化学反应将脸颊慢慢侵蚀,腐烂,右脸又像原本刷了漆的墙,经由时间的蹉跎,旧得退去了颜色,漆色一片片被时间剥落,变得斑斑驳驳,不过以那精致的五官看来,若不是脸上这怪色和公鸭一样的嗓子,一定会是个姣好的女子。
      “你……你是什么人!”
      她向我靠近来,残损的脸逐渐放大,“姑娘莫要装蒜,我知道是你拿走了我的岫岩玉!”
      我这下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总觉得这身衣服和这修长,挺拔如碧竹般般的身形如此熟悉!
      不敢去看她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我勉强轻推着她撇开头去,偷偷地将脚移到门口,“我不懂你说什么!”
      她眼睛突然盯着我颈子上自制的璎珞,支离破碎的脸有异样的神色闪过,是弥久的想念,是悲凉,更是像孩子一样渴望拥有爱,那么柔,那么特别,让人很难将她与粗鄙的农妇联系起来。
      我立马警惕地握住了胸前的岫岩玉,眼珠跟着眼前身强体壮的农妇机灵地转动,双手双脚做好随时冲开门逃进去的准备,就像一个双手撑地等待发令枪声的田径运动员。
      蓦地,她在我措不及防的时候大步上前,将一只手指修长关节分明的揉凝白玉般的手向我垂在胸前的岫岩玉伸来,我凝视着那双与她身份及不相称的柔腻白皙的手指失了神,就在她的手已经快要触碰到我胸前的玉石时,我警醒过来猛地打开她的手推门跑进院子里去。
      “哎哟,陌姑姑,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刚要撞开院门,没想到门就巧合地由里面打开了,没来得及收脚的我就直直地撞上了开门的大玉儿。
      大玉儿揉了揉摔疼的屁股撑着地面站起来要过来扶我,我慌慌张张地看了看门前站立着的高大身影,连忙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来,没有顾得上大玉儿惊诧地瞪大的眼睛,“倐”的一下就冲进院子里。
      “姑姑,怎么……”
      “大玉儿,那女人是个骗子,不要与她多说,快找人赶她出去!”

      我像被什么野兽追赶着似的,一个劲地跑。偷了人家的东西,不跑还装蒜,我做不到,不过其实也算不上偷,我当时的确没有一点那种意识……
      我没有顾得上掀开进入一楼的帘子,就直刺刺地冲了进去想从正门暂时逃走。
      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往往发生在最莫名其妙的时候——
      门前不远处就有连接二楼8间雅房的楼梯,所以一进门就可以看到,现在正有几个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被几个下人围护着站在楼梯扶栏边,背对着我进来的这个门。
      帘子从眼前飞落,不再遮挡我的视线,我看到了那些人时却已经刹不住脚了,虽然已经尽力稳住自己的身子,也还是不受大自然的惯性控制直扑过去。
      看来这些人我是得罪定了……
      “?B!”一双颤抖着手拦住了我前倾的趋势,显然是力气太小接不住我,就干脆两只手都用起来,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扑进了芸芸的怀抱里。
      我晕乎乎地正想抬起头来,就听见芸芸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心点,那人是你最喜欢的皇帝。”
      “啊……”我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越过芸芸的肩头偷偷瞟过去,看到的也还是只有那颀长诱人遐思的背影。
      宇文邕仿佛知道有人在看他,毫无征兆地回过了身来,我心里一惊,拉着芸芸挡在我的身前迅速背转过身大气不敢出一个,心里忐忐忑忑的,就像橡皮球弹跳不停。
      “宇文大人慢走。”芸芸啊芸芸,人家没注意到你就算了,你还要主动吸引人家的注意,你这样不就是要让我现形吗!我紧张得直戳她的背。
      “何泉,赏他!”
      “是,大……人。”
      埋首躲在芸芸身后的我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与布绸摩擦声渐渐消失在门外,小心探出头来一看才大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走了,但今天也没有看清他的相貌,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
      “怎么叫他宇文大人?”我想起刚刚何泉与芸芸对宇文邕的称呼,有些不明所以。
      “不知道,我见过他所以一看他就知道是他。他自己来的时候却是自称皇帝的右侍上士宇文孝伯。”芸芸也搞不清楚状况,想了半天,“估计是隐藏身份吧。对了你刚才躲得这么厉害干什么?”
      “他见过我的,我总要……”话还没说完,芸芸就翻了个白眼,好气地斜着身子看着我,看她那样子看着我,我不爽地问她:“你什么意思?”
      她拈起我面纱的一角,问我:“你说,这是什么?你见到他两次都戴着面纱,而我就这样他也记不住,你觉得他有可能会……”芸芸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住了,眼睛的焦点似乎越过了我的脸,向我伸过手来。
      我反射性地一下打开她的手,“你干嘛?”
      “哎呀!”她摸着我的头发幡然大惊,“我怎么忘了你的头发烫过的,还带个面纱,不是跟之前的舞女一模一样的打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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