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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韬光养晦 中 入 ...

  •   入夜,夜凉如水。
      我解下面纱,外衣也没解开就半身躺在榻上双脚着地盯着横梁发呆,心里也好乱,本来想要找芸芸聊聊的,可她现在在外人眼里是男人,虽然都知道我们是姐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还是会招来那些无聊之人的非议。
      戴在脖子上的玉佩冰凉地贴着我的胸膛,一丝丝,一缕缕的痛像凌迟一样,握着那块岫岩玉反复地看,只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想还好,一想就越想越深,头就痛得更厉害,混混沌沌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样睡着了。
      好冷……
      我缩了缩身子,眼睛闭着,手胡乱摸着被子,摸索了一阵没有找到,也懒得动手了。放下手,突然感到手上一股沁寒,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摸起了手里东西的轮廓。
      坚硬的质感,冰凉凉的,好像是金属制品,有两个圆环一样的东西并在一起,继续移动着手指,越往上摸,那冰东西就越尖窄,最后是……尖尖的……剪刀!我床上怎么会有剪刀,等一下,好像不是在床上……
      我猛然睁开双眼,一把剪刀就差点抵在了我的胸前,顺着拿着剪刀的那双纤细颤抖的手看向主人,竟然是一脸惊惶的大玉儿。
      “大玉儿,你……你要……干……干什么?”
      “啊!”大玉儿冷不丁地就将剪刀扔在地上,慌忙上前,“姑姑,你莫误会,我……你……不是我想的这样……”她着急得说话毫无逻辑,嫩红的脸也憋得通红。
      看她窘迫的样子,纯真可爱,我渐渐放下心来,拉过她胡乱比划着的手,“大玉儿,不要急,慢慢说。”
      她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有些怔忡,眼睛里的暖意细细流淌,仔细看,好像眼波面上还飘落着点点……愧疚……
      “姑姑,我刚才……刚才在做针线活,有……宫里来了个公公,说是要你进宫面圣,我……我就急忙忙跑来叫你……”
      这孩子,原来是怕刚才吓着我了。
      “公公?什么公公?”
      “不知道,他一进来就指名要找你。”大玉儿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我:“姑姑,会不会有什么事……”
      “哟,你家桑老板还敢端架子呢,再迟了,陛下降罪下来,看她如何担待得起!”一个尖细的嗓子在院子里响起。
      “大玉儿,你且去向公公解释一下,别让公公白等了。”我挑了挑眉眼,以眼神示意大玉儿出去给点银子让他闭嘴,自己则简单梳洗了一下,带上面纱,挑了件清丽淡雅的柳黄对襟衫便又兴奋又慌乱不安地跟着那公公出去了。

      皇帝住的地方是位于长安城西南角的未央宫,我与芸芸上次去过的晋国府所在的冢宰府就在紧挨其西侧,但是我还是认不得这交错曲折的十字或丁字的街道,那公公带着我在这墙的迷宫里东转西拐,最后终于到了直门所在的稿街,从未央宫北阙入北司马门进入宫中。
      我并没有去过西安看这汉长安的遗址,但自己本来就喜欢历史,所以查看过相关的网络图片也看过些历史剧的,可是眼前的飞檐楼榭却还是让我惊叹不已。
      这里的殿宇之盛让人觉得渺小,期间高殿低宇,台、阁、阙、室参差错落,甚至有的两宫飞阁相连,复道回环曲折,若将这些飞阁复道漆上七彩颜色的话,这未央宫不就成了靓丽的彩虹宫群?置身其中时视线被大小规模的复道挡住了,看不见天外的高建筑,只有及目的曲廊回径,大小池子也是各有特色,槐、榆、杨、柳遍值东西南北御园,姚黄魏紫,各种名贵花种更是随处可见,假山玉石镂刻精细,一条条小河如玉带蜿蜒环绕着未央宫,殿宇楼阁雕画描金,宛如金石铺户,壮观华丽。
      “陛下,桑陌带到!”尖细维诺的声音将神游太虚感慨万千的我惊醒,慌忙一看周围,才知道自己在东张西望之中已经不知不觉地到了一个偌大的御园子里,园子中央有一池子,池子对面有一座四角翘起的亭子,亭子里有一个身着镶金绣边袍服的人慵懒地侧身躺在斜榻上,一手撑着头,一手在榻上跟着亭子外的管弦乐声有节奏地扣着。旁边的一个随从挺直身板负手而立。
      “带她过来!”远处带磁性的声音一下子就吸住了我的心,似乎还有余音撩拨着我的心弦,安逸得如沐春风。
      “是!”我跟着公公踏上横在池子面上曲曲折折的水栈来到了对面的四角亭。
      “你们先下去!”听着他对那群乐师吩咐的声音,我忍不住抬头看他,不由心飘飘然。
      上次在晋国府没有看清,今天仔细一看,才发觉历史上的北周武帝居然会是这样一个标准高富帅!
      那张脸就像刚开凿出的玉石被雕啄过一般,一笔一线勾刻出面部分明的轮廓显得刚毅,幽黑深邃的眸子如深潭般,像要将人吸入其中,又像是黑珍珠镶缀在一汪清泉里,扑闪着智慧的光芒,却又忽明忽灭,让人不易察觉到,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却又让人感到有些深意,但也没有办法说清楚,只觉得,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再看他我就突然想起了宇文宪,不愧是一个老爸的儿子,眉眼间流露出的神态还是颇为相似的,只是如果说宇文宪是大漠壮丽的景色,宇文邕就是颐和园、未央宫里的假山玉石姚黄魏紫,紫禁城里的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与生俱来的尊贵是藏也藏不住的。
      “放肆!一个贱民居然敢冒犯龙颜!”一声尖叫让我不得不收回眼睛,却在回过神的一刹那发现自己一直在与宇文邕四目相对,他眼里闪着探究的神色,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桑陌?”他从斜榻上站起来走向我。
      “是。”我故作从容地低下头去,低头看见一双黑色翘角丝履站定在我身前没有再动。
      他好像一直在盯着我看,让我觉得浑身上下很不舒服,又不敢说话,就只是一直这样站着,头越低越下去,颈子僵得不行,心里也越发紧张了起来,不会吧,他这样一声不吭地观察着我,难道他认出我了?
      “胆子不错!”他的声音很平常,不气不恼,有种严严的威慑却让我的心里一凛,暗叫不好,他这样说一定是认出我来了!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也不说话,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头上的汗正一点点地沁出,聚成一滴快要滴落下来,我根本不敢动手去擦。
      “死也不跪?”
      “啊?”我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看见宇文邕近在咫尺的俊脸条件反射一样退后了几步,这才意识到是虚惊一场,虽然是极不情愿,但还是双膝跪在了地上,“陛下恕罪,我……民女见陛下天子之姿震慑人心,不由吓得忘却了基本礼仪。”
      “哼,倒是有张伶俐的嘴!”他哂笑道,又退回斜榻边坐下,“听说当下霓衣坊时兴的衣裳都是你构的思?”
      霓衣坊就是紧挨着我斯人楼的一间制衣坊,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生意大好,卖出去的衣服款式也越来越新颖,不像是这个朝代的人能设计出的,我当时也很纳闷。可是,这皇帝怎么会觉得是我设计的?我又不懂设计,怎么会设计出这么有型的衣裳来呢!他又问这个做什么?
      “陛下,民女只经营了一家斯人楼,这构思衣裳样型的活民女并不懂得。”
      “不懂得?”他反问我道,看了看一旁刚才发出尖叫声的太监,又看向我,“那为何霓衣坊的秦老板说是斯人楼的桑老板的弟弟每过一段时间就送来画着新衣裳的图纸?”
      “你是说桑……芸?”我一听到这事与芸芸有关居然忘了用“陛下”之类的尊称,抬起头来看着他脱口而出。
      “难道你还有几个弟弟不成,每个弟弟都像娘门儿?”那太监好不识趣,说话说得这么刺耳,被芸芸听见了定要被她大卸八块!我拿眼狠狠地戳他也不解气。
      “胡三,”宇文邕看了一眼一直站立在身后的人,又兀自躺回榻上,悠闲地翘起脚轻晃着,“你告诉她朕的意思。”
      “是。”那个叫胡三的侍从领命转过身来对我说道:“桑老板,陛下看你衣裳画得好,特地恩泽与你,要你画几张最好的做几件无双的衣裳给当今皇世母,大冢宰的亲母阎氏送去。”
      可是……我不会啊!肯定是那讨厌的芸芸顶着我的名设计了衣服拿去换钱,我说那几天怎么她房里的灯总是很晚还亮着呢,结果她在瞒着我设计图纸!那丫头,越来越过分了!
      “陛下恕罪,”我硬着头皮说道,“民女并不会画那些衣裳,那些图纸都是民女的弟弟桑芸设计的。”
      “你们姐弟俩这样是欺君,你知道……”
      “那你会制作斯人楼的招牌菜式点心吧!”斜榻上闭目养神的宇文邕打断了扯着嗓子尖叫着的太监何泉。
      “嗯。”我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
      “那好,”他突然从斜榻上弹坐起来,“皇世母重归我北周是值得称觞的大事,朕已颁诏大赦天下,而今拟定九月月癸亥日为世母设宴,到时你且携斯人楼一众进宫理膳!”
      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迷茫至极,要是可以,嘴巴一定也张得可以吞下去一锅的饺子。他这古人的确做的够格,我可是听的糊里糊涂的,只大概知道他是要我来给他做饭,可是,那什么“癸亥”,这天干地支纪年法我可一窍不通啊!还有什么是“呈上”?
      “愣着干什么?还不谢主隆恩!”那太监果真是热心,比我还急呢!怪不得人人都说“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还谢主隆恩呢,我连门都没摸清楚!
      “我……陛下……”
      “何泉,你领她出宫去吧!”
      “是!”那太监何泉自己走了几步,见我没有跟上去,就走过来阴阳怪气地对我说:“陛下叫你退下,你还傻愣在那而干什么,还不随我来!”
      看这情况是不便在皇帝面前多问了,只有等下塞点钱给这叫何泉的太监问问他刚才宇文邕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斜瞟了一眼已经又躺回榻上轻轻哼着曲子的宇文邕,连忙起身紧紧跟了上去。
      前面的人也不管我跟不跟得上,只是自顾自地双脚离地朝前走,更没有要跟我搭腔的意思。
      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太监的架子不是太大了点吧,这样趾高气扬地甩头就走,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看那样子是宇文邕身边的红人无疑。
      “哼,红人就了不起了?”我跟在后面碎碎念着,因为距离太远,他根本就听不见,“你家主子的权利都还掌控在他兄弟手里呢,你得意个什么劲!”不过是个在封建时代地位比穷人稍稍高那么一点点的太监而已!看我等会儿拿银子给你看,你还会不会拿狗眼看人!
      我摸了摸左襟里侧的棉稠衣袋,将里面的锦囊取了出来。这个朝代什么东西都是揣在怀里的,又麻烦又不保险,我就干脆自己在衣襟里侧缝了个巴掌大的衣兜,还自制了个布扣,专门用来出门时放银两之类的随身物品。
      在取出银子抬头时,我无意间扫过胸前的璎珞,原先总觉得晃眼的一抹模模糊糊的金灿不见了。
      我想要伸手入锦囊取银两的手停在了囊口。
      玉呢?我从不离身的那块岫岩玉呢?
      我只觉得浑身一震,心里有一丝惊痛,遽然低头看向胸前,那系在璎珞结头坠着玉佩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岫岩玉早已不翼而飞。
      心里好乱,像一团团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理不清,剪越乱,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一样,心里卸下那重物的同时,久违的轻松反而让人不适应,整个人轻飘飘的找不到着陆点,所有难以言明的复杂情感一齐冲向大脑,好绝望,好哀伤……
      “瑾儿……”
      是谁,究竟是谁?我明明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却挖空了记忆也记不起丝毫,仿佛一条链环的前后被斩断,想要追踪……可是……
      头好痛,像要炸裂开了一样,我似乎感觉到后脑有一丝丝小东西在游动,痛随着那一丝丝游离开,一会儿窜到左脑,一会儿跳到右脑,如蚕食,一点一点,微痛,却足以让人麻木。
      毫无意识地,我跌跌撞撞地从近旁的灌木丛窜了开去,也没有留意到此时那个叫何泉的公公是不是还在前面昂首挺胸大步走着。
      “瑾儿……”
      “不要,不要!不要再叫了!”我抱着头一个劲的往前冲下一个微斜的草坡,眼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没完没了地顺着脸颊鼻梁滚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好孤独,好悲伤,好像遗忘了什么,从来没有像这样难受过。
      “瑾儿……瑾儿……”
      我疼痛难忍,尖叫着冲下斜坡耳朵里的声音像岚烟一样渗入耳膜,透入心尖,一层一层缠上,像裹尸布,将我包裹透不过气来。心里的苦痛分散了我的精神,我捂着耳朵跑,脚好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磕到了,脚下一歪,整个人都向前扑去,几经折腾,滚到了青石铺就的路道上。
      “哎呀!”一个尖锐的童声冲破稚嫩,在我滚下的同一时间响起,而后夹杂着哭腔抽抽涕涕了起来。
      我被趴倒在地上的一个垂髫女孩吓得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仿佛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对周围茵茵艳艳的一切感到莫名其妙。
      “痛,皇舅,穆儿痛……”女孩见我愣神没有过去扶起她,歪歪斜斜地要自己站起来,哪想小脚一软,就要扑向近处的一块大石头。
      我这下子回过神来了,立马以最快的身手将她拦腰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小妹妹,你没事吧?”过了好久,我想起刚才她被我撞伤了,才不舍地将她拉离怀抱。
      眼前的这个约摸一岁的小女孩身着滑亮的丝绸精工制成的粉色彩绣对襟袄,柔嫩的小手捧着右手肘轻轻地摸着擦伤的痛处,粉嘟嘟的小脸颊上满是委屈,略带欣慰,更好像有依恋,她睁着圆溜溜的灵动清澈的大眼睛楚楚地盯紧我,生怕一眨眼我就会消失一样。
      我心疼地轻轻拉过她的手向伤口吹了吹,温婉地看着眼睛晶亮的小女孩温声问道:“还疼吗?”
      小女孩听了我的问话将小嘴越翘越高,眼角亮晶晶的,最后竟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我的怀里蹭着头,“娘,娘……”
      “小妹妹,对不起,”这孩子也着实奇怪,既然要找娘干嘛还朝我怀里扑,是要让我带她去找她娘吗?“你娘在哪里,我……我带你去吧!”
      小女孩抬起婆娑的泪眼,小粉鼻哭成红色,揉搓着鼻子惹人心疼地望着我,哼哼唧唧,“你就是娘,是穆儿的娘,娘!”
      她扑闪着蝶翼一样的睫毛,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我听她这样执拗的叫我做娘,不由觉得好笑,我还没有结婚哪来的女儿,就算我像她娘,蒙着面纱她也根本就看不见我的容貌,这样一副“你就是”的样子乱叫,难道这个小孩见谁就叫娘?
      我笑着伸出手去抚摸她柔滑的丝绸一样的青丝,“小……”
      “窦小姐,窦小姐,陛下来看你了!”远处急急慌慌地跑过来一个杏色窄袖衫裙的小宫女,隐隐约约地看见后面好像还跟着一大群人,领先的是一个身穿赭色锦袍的熟悉身影。
      陛下!那就是宇文邕了!他怎么会来这里,这个女孩到底有多高的身份,竟然可以让一国之君前来探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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