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何处---修改版》云岩

12、划清界线

　　浓云席卷而来，痴缠地绕作一团，压得整个大地顿时蒙上了一层浅灰。突然而起的狂风使着劲儿的穿进窗缝，把那靠在窗口的人一头乌发都吹得凌乱起来，那人却是无动于衷。
　　孙菲菲看下窗外突变的天，看着远处金灿灿的麦田被狂风扯得一波波黄晕荡漾开去，随口和窗边的人说道，“是不是要下大雨了？”
　　那人似乎并没有听到，只是黯淡着神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孙菲菲不禁又看眼徐希雨，无奈地叹出口气。
　　“啪嗒”，斗大的雨珠敲击在玻璃窗上，瞬间漫开一个小圈，只一眨眼便顺着玻璃流淌而下，留下直直的两条痕迹，多像悲泣而下的泪水，却也像是释放而出的多年积郁。徐希雨看着看着，嘴角不知何时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看到窗上砸下越来越密麻的雨珠，她渐渐收回心神，转过头看向孙菲菲，“下雨了。”
　　孙菲菲见她终于开口，轻轻一笑，却是答非所问，“想开了？”
　　她莞尔一笑，“或许吧。”
　　轰隆隆的几声响雷过后，那铺天盖地的雨珠子便泼了下来，洋洋洒洒地充盈在天地间。
　　汽车站出来的时候，雨依然哗哗地下着，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看着天色已然昏暗，徐希雨和孙菲菲决定还是跟着人群出去找了个可以勉强避雨的候车厅招手打车。昏暗的天空中偶尔滑过一道诡异的白光，接着而来的巨响把怀里的孩子吓得深深埋在大人的臂弯。孙菲菲挤在人堆中，伸直了胳膊和几十号人抢着的士，可身形娇小的她显然不是人家的对手。
　　看着别人又抢先钻进了车，孙菲菲已经气得要翻白眼，正想骂上几句，却被突然擦身而来的一辆银灰色车子吓了一跳。
　　车窗缓缓滑下，孙菲菲好奇地看着，待看清车里的人，不禁楞了一下，迅速回转头看着身后的徐希雨。
　　“上车吧。”车里的人开口道。
　　徐希雨紧紧抱着二毛，只是站着不动。孙菲菲看着她，再看看车里的人，有点不知所措。
　　一道白光在天际“擦”地闪现，顿时让这方天地一亮，却是让人惊悚。随之而来的“轰隆隆”，更是让胆怯的人几欲找寻避身之所。徐希雨感到怀中的小孩身子颤抖了下，小手更紧地抓着她的胳膊，隐隐哭声已经闷闷地传出来。她轻拍下那小小的背脊，犹豫了下，豁然地走了过去，打开车门。
　　一下子进了一方安全的空间，怀里的小孩顿时放松了开来，从怀里抬起脸来，看到前面的易皓然，一张圆脸立时咧出了笑，似乎有所兴奋，“叔叔。”
　　易皓然看着他，眼神极尽着宠溺。
　　“易总，麻烦您了。”抱着孩子的人，却是尴尬，努力使得自己自然随意，却还是难掩语气中客气的生硬。
　　易皓然抬眼看她，只淡淡一笑，“我也是刚好顺路。”说完，却是有点不自然地回转过身。他哪里是顺路？他分明就是一路跟着她们的车回来的。
　　车子开始移动，车内的人却都静默下来。车子的行驶声，混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城市中穿梭。
　　雨声渐渐弱了下去，窗外的视线渐渐清晰，当公寓大楼的标志近在眼前，车子停了下来。
　　车上似乎有人重重地释出一口气的声响，孙菲菲立马打开车门，“易总，多谢了。”说完便迫不及待地下去。一路上的沉闷气氛，真是让她受够了。
　　“易总，谢谢。”徐希雨抱着二毛紧跟着下去。
　　易皓然回头，神情似严肃似玩笑，道：“就算是普通朋友，似乎也不需要这样客气的。”
　　她脸上微微僵了下，一眨眼又颇为释然地笑了。
　　“叔叔，Bye Bye。”她一脚刚踏出车门着地，怀里的小孩却突然又扭头看去，稚气的声音似乎掺杂了一份难辨的感情。
　　她竟有一瞬的迟疑，顿了下，才继续往外倾身出去。
　　刚下车，还未及转身关上车门，却刚好对上大门口那双疑虑的眸子。未等她出口，石崴已经缓缓走了过来，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她心下一紧。
　　“William，你是特意在这迎接我们呢，还是刚好要出去？”孙菲菲打趣着看向石崴。
　　石崴嘴角似乎牵起了一抹笑，却并不自然，“应该说，我是为了迎接你们特意出去买些吃的，却刚好碰了巧。”
　　“石总。”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来，易皓然走了下来，微微笑着跟石崴打招呼。
　　“易总，您好，您好，这么巧？”石崴急走上去和易皓然握手，他这样太过夸张的客气，让一旁的徐希雨不禁抬眼观察着他看似平静的神色。
　　两个男人轻握下手，易皓然随意解释道，“刚巧看到她们几个在大雨中拦车。”
　　石崴转头看下正凝视着他的徐希雨，朝着易皓然很是礼貌地一笑，“那真是多谢易总了。刚才一场大雨，我正担心她们怎么回来呢。”
　　易皓然嘴角轻抿，想要说什么，却被走上来的徐希雨截了回去，“易总，今天真是非常感谢。”
　　他看着她一脸的恭敬和客气，嘴角的浅弧明显一沉，那双眸子似暗似明，只是看着她怀里的小孩，“不用这么客气的。”
　　一旁的石崴诧异地看她一眼，却发现她突然转眼与他对视过来，脸上漾着甜甜的笑意，石崴一瞬的疑惑过后倒是露出了深深的笑意，伸手轻轻揽上她的肩膀。
　　易皓然一双眸子渐渐暗沉了下去，嘴角却是留着一份似有似无的笑意，语气听不出任何的情绪，“那我就先走了。”
　　看着车子渐渐消失在远方，石崴转头看着身侧的人，一双带点喜悦，又带点疑惑的眸子盯着她，似要将她研究彻底。
　　徐希雨只是冲他一笑，转身朝公寓走去，“上去吧。”
　　一旁的孙菲菲似乎还在为着刚才他们三个之间的情景沉思，楞了片刻，发现徐希雨已经走入公寓大门，立马跟了上去，看到徐希雨身旁的石崴，玩笑道，“William,你不是要去买吃的？”
　　石崴一愣，旋即恍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你们都回来了，干脆出去吃好了。”
　　听到吃的，徐希雨怀里的小脑袋一下子抬了起来，嚷着，“我要吃春卷。”
　　徐希雨笑着看看二毛，见他小手上不知何时弄上的脏东西，抓起来给他看下，宠溺地说道，“先洗洗干净，才有的吃。”
　　一家港式茶餐厅里，刚就座，石崴看着徐希雨一脸疲惫的神情，关切地说道，“要不要拿几天假，好好休息下？”
　　她捧着玻璃水杯，淡淡一笑，并不做声，似在犹豫。
　　石崴继续道：“我去跟老赵说，就说你身体不舒服，需要休养几天，我看老赵也是个挺好说话的人。”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抬眼看向石崴，神情豁然，“我没事，周一还是正常上班吧。”说着，又一笑道，“合同上可是说好我才是总设计师的，总不能担个虚名吧，那多对不起人家。”
　　石崴看着她脸上自然的笑，心下虽然迟疑，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想着一切都随她心意便好。
　　服务员刚好端上一盘点心，炸得金黄的段子，隐隐散着油香，直勾引着大家的味蕾。那小家伙一看到，立马嚷了起来，“春卷，春卷。”
　　徐希雨笑着，拿起筷子给他夹上一个，又细心地拿着刀叉帮他切成小段。
　　小家伙看着，似想起什么，大声说道，“那个叔叔说要带我去吃最好吃的春卷。”说着却又有所疑惑，轻轻拉着徐希雨的衣袖，道，“干妈，最好吃的春卷在哪里？”
　　拿着刀叉的手明显僵住，微垂着的眼睫定了数秒，耳际似乎飘过熟悉的调笑声。
　　“知道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在哪里吗？”
　　“在我们家厨房里。”
　　稍许，听着身边稚气的声音唤着“干妈”，她才扑闪下眼睫，放下手中的刀叉，看着小孩，道，“最好吃的春卷当然在饭店里。”
　　那双乌瞳滴溜溜转着，又眨巴起来，似在思考，却根本不懂，便继续追问，“哪里饭店？”
　　孙菲菲和石崴都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瞬间的神伤，几乎同时开口喊着，“二毛。”又不约相视一下，石崴继续道，“二毛，下次石叔叔带你去那个有最好吃的春卷的饭店，好不好。”
　　小家伙愣了下，大咧咧笑开来，扯着嗓子应道，“好！”便埋头开吃。
　　石崴看眼徐希雨，她只是无所介意地朝他一笑，继续给小孩切着春卷。

　　周日早上，徐希雨和孙菲菲在二毛的咳嗽声中醒了过来。小家伙似乎是隔天在雨中着了凉，感冒有些严重，两个大人看着心里未免有些担忧，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带着小孩往医院去了。因为知道石崴这天要去工程现场，徐希雨便没有去叫他，只是短信给他留了言。
　　到了医院门诊楼，徐希雨和孙菲菲看着里面人山人海的拥挤样显然是吃了一惊，两个人站在门口踌躇着要不要换家医院的时候，却不想听到有人唤一声“徐小姐”。她颇为惊讶地转身看去，那个一身运动服装扮的人已经走到她跟前，宽大的帽檐将那人的脸遮去了大半，徐希雨好奇地打量了一番，直到看到那人身后的易皓然，才隐隐猜出了对方是谁。
　　“陈小姐？”她有点不置信。
　　陈嫚姚抬起脸来，露出了娇俏的眉目，脸上挂着笑意，“真是好巧，在这儿都能碰上。”
　　徐希雨辨不明陈嫚姚脸上那浓浓的笑意是否另有意味，只是礼貌一笑，看一眼怀里的小孩，道：“是挺巧。”看到陈嫚姚身后的易皓然走上前来，她又恭敬地打招呼，“易总，您好。”
　　易皓然见到她显然也是一惊，待看到她脸上那客套的神情，眸色立马就暗了下来，只是微一颔首，算是跟她打了招呼。
　　怀里的孩子突然一阵咳嗽，她连忙轻轻拍着小孩的背，陈嫚姚见状，关切道：“小朋友不舒服吗？”
　　她如实答道：“好像是感冒了。”
　　“是嘛？”陈嫚姚倒似紧张了起来，弯下身子看着趴在徐希雨肩上的孩子，道：“这么小的孩子生病真是遭罪。”
　　徐希雨无奈一笑，转眼看到正在细细打量着孩子的易皓然，突然紧张了起来，道：“我们得先带孩子去看病了，以后有机会见面再聊。”
　　“恩。”陈嫚姚直起身子，礼貌一笑，“赶紧去吧。”
　　她抱着孩子径直往里走去，压根没敢看易皓然一眼。
　　孙菲菲去排队挂号，她抱着二毛在人流涌动的大厅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大厅里的空气有点浑浊，朝门口看了一眼，熟悉的身影早已远去，她便慢慢走了出去，在门诊楼外的廊子里找了个可以坐的地方。
　　医院大门口，易皓然把陈嫚姚送上车，叮嘱了几句，便打算转身走开。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陈嫚姚看着车窗外已经转身的人，焦急地问道。
　　他淡淡答道：“我还有点事，要去趟公司。”
　　“那让小张先送你去公司，再送我回家也可以。”陈嫚姚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不顺路。”他简单回答。
　　“你也没开车过来……”陈嫚姚极力想要劝动他。
　　他却毅然打断她，“我会打电话让老陈过来一趟。”说完，吩咐驾驶座上的人道：“小张，你送陈小姐回去吧。”
　　“可是……”陈嫚姚还想要说些什么，车子却已经开动了起来，车门外的男子已经走开，她一双着急的黑眸变得异常失落，朝着门诊大楼的方向看了过去，嘴角苦苦一笑，意味深长。

　　徐希雨抱着二毛正坐在廊道里的石墩上，忽然就有个护士走了过来，“请问，您是徐女士吗？”
　　她讶异地看着眼前的护士，点点头，“我是，怎么了？”
　　那个护士微笑道：“您的朋友帮您约了儿科周教授的专家门诊，我来带您过去。”
　　“恩？”她显然很意外，一脸疑惑。转瞬间，她突然想起刚才易皓然打量二毛的神情，心里微微明了。
　　“您跟我来吧。”护士说着就欲转身走开。
　　怀里的孩子又是一阵咳嗽，她也没有多想什么，便跟着护士走了进去。
　　二毛只是普通的感冒，并不严重，开了些药他们便回了公寓。

　　午饭的时候，因为小孩病着，徐希雨便去附近的酒楼要了些清淡的外卖。拎着食物从酒楼出来的时候，遇到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她不免看了一眼，看清楚为首的那人，心下一惊。
　　“易总，您好。”她微微一笑。
　　易皓然见到她倒是并没有太多意外，停下步子，让身旁的秘书带着其他人先去了包间。
　　她见他避开其他人，倒是有点不安起来。
　　“二毛还好吧？”他问道，语气平淡。
　　她答道：“还好，只是普通的感冒。”
　　“那就好。”他脸上依旧无波无谰。
　　她倒是脸上挂着真挚的笑意，“谢谢你。”
　　他淡淡回答：“不用客气。”
　　她看着他面目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局促，她向来怕他这样的神情。想了想，道：“我先回去了，您先忙吧。”
　　“恩。”他应了一声。
　　她从他身前经过，他突然又叫住她，“等一下。”
　　她茫然望向他。
　　他依旧是一副冷冷的表情，“你希望跟我划清界线，我便随你。只是，如果是孩子的事，我不会不管。”说完，他便转身朝里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楞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