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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故里旧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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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妈,好多鱼!”小孩子就是忘性大,几分钟前还哭着说你坏,看完有趣的事,一高兴起来就都给忘了。徐希雨看着二毛笑着跑过来,嘴角深深弯了起来,一把接住他。
“那个大鸟会咬鱼!”那小家伙看得兴奋,大声描述着,“那个鱼是从鸟嘴里出来的,那个鱼被咬了还会跳。叔叔说那个大鸟一下子能咬好多好多鱼。干妈,为什么大鸟能咬好多好多鱼?……”
徐希雨听着他稚气的声音不停地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浓,替他整了下身上的小外套,又摸摸他的头,将那被暖风稍稍吹乱的几缕头发理顺。只是全然没有在意眼前站着的人,直到那人开口,她才慢慢抬眼看去。
“有几样东西需要交给你。”易皓然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她仰起头,因着阳光刺目,眼睛微微眯起。那张英气清俊的脸在晃眼的日光衬托下显得格外疏朗,连那双一直幽深的眸子都清亮了许多。她突然有一瞬的恍惚,似乎岁月在这一念间回到了5年前,那个恨不得把她宠上天的男人又站在了她对面。不过,只一瞬,她便清醒过来,今非昔比,立马收起脸上的笑,淡淡地问道,“什么?”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易皓然说着也不顾她答不答应,转身便迈开了步子。
她最讨厌他这种掌控一切的嚣张气势,双眼不禁横一眼他的背影。可是,看着他继续迈出去的步子,她踌躇了一番,还是将二毛送到孙菲菲身旁,“我去一下。”
站起身跟上他,她心里已经开始骂着自己,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自己迟早要让这好奇心给害死!
他带着她拐了好几个弯,她看着眼前越来越熟悉的精致,心里慢慢泛起了小小的波澜。
她看着他拿出钥匙,娴熟地打开挂在大门上的老式挂锁,明明心里已经了然,却还是轻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会有外婆家的钥匙?”
他并不做声,只是慢慢推开厚重的木门,伴着“吱呀吱呀”的声响抬脚迈了进去。
门打开的刹那,内院的景致映入她的眼帘,顿时,心里就有点酸酸涩涩,又有点沉沉重重。
院子中间的美人蕉开得正艳,在一片碧绿中衬得格外娇美。旁边一张老旧得已经褪色的藤椅依然静静地摆在那儿,仿佛那个慈祥的老人马上就会从屋里出来,拿着蒲扇坐在上面,轻轻哼着软软的小曲,戴上厚厚的老花镜翻看着手中泛黄的书页。
她在门口楞了好一会儿,还是里面那个低沉的声音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她跟着他进了大堂,一切还似她记忆中的一般。迎着大门,樟木案几靠着白墙搁置着,上面两个青花瓷瓶中斜插着几支干枯的梅枝,衬着背景墙上的古字画显得格外素雅。从大堂一侧往里走,梅兰竹菊四君子雕花窗格沿着廊道布开,阳光透过窗棱惺惺松松地洒在屋子里头,斑斑驳驳,已然成了一派风景。
窗棱上垂挂下来的辣椒串还是那个新年的元宵节她挂上去的,没想到依然还在,她不禁微微仰头看了一会儿。依稀看到那个女孩兴高采烈地把辣椒串一串串挂上去,还自言自语着“今年一定要红红火火”,女孩身旁的男子调侃她“要红红火火,拿这些辣椒当唇膏用,保准奏效。这样挂着能有什么用呢?”男子说着笑了起来。女孩莹润的大眼微微嗔怪地瞪了男子一眼,垂目一想,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坏笑,偷偷把手中的辣椒撕开了走去男子跟前,看着男子一脸调侃的笑意,扬手就要拿着辣椒涂到男子的唇上,边乐着说道“那就祝你的事业红红火火”。幸好男子身手还算敏捷,一撇头躲过了她的袭击。女孩见暗算没有得逞便卯足了劲儿硬功,最后却是被男子制服,牢牢地圈进了男子的怀里。两个人都乐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玻璃镜上折射出的强烈光芒刺到了她,她不禁闭上眼,稍稍转了身。再睁开眼,一切都已空荡荡。她也说不上来心里那种突然揪起来的感觉是为了哪般,只是感染着她的神色也变得伤感了起来。
她看到他已经踏上了楼梯,不再多想,努力甩开脑子里那些遥远的影子,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径直走去了二楼西侧的一个房间,她跟了进去,一切还是那么熟悉。这个房间是外婆给她准备的,自从母亲去世后,她便常常来外婆这儿小住。这个房间便是她在这个家里所拥有的一方小小天地。
房间的墙壁上斑斑驳驳地残留着一些贴纸的痕迹,她清楚地记得那些可爱的娃娃贴纸是如何被她狠狠地撕下来的。本就纷乱的内心变得更加杂乱不堪,那段痛苦的回忆一下子就迸发了出来。
那个时候,舅舅舅妈从医院把她接回来的时候,她一看到墙上那些冲着她笑得欢乐的娃娃就异常慌乱,又异常惊惧。仿佛看到了那个没有留住的孩子跑出来跟她哭闹,孩子似乎在抱怨她,责骂她,怪她没有好好保护他。她像发了疯似地用自己的指甲用力地撕扯着墙上的贴纸。舅妈去劝她,拦她,却是无济于事。舅舅强行把她拉到床上,她却声嘶力竭地哭喊了起来。直到有个人将她圈入怀抱,那个她早已熟悉并依恋的怀抱,她那游离的灵魂才像抓住了某个牢固的依靠渐渐安定了下来。
“希雨,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那个低沉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回转着,让她快要撕裂开来的心稍稍好受了些。
“哐当”一声声响,把她从惨烈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深吸口气,看向那个正在打开柜子的人。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她好奇地看着。他一转身,刚好对上她专注的目光,他一笑,“还以为这辈子不会有机会再交到你手上了,就索性把它锁在了这里。”
她诧异地接过盒子,打开来一看,顿时一双黑眸睁得浑圆,满是惊讶。
她仔细看着安然躺在盒子里的那对工艺水晶鞋,抬起一双不可思议的眸子看向他,“怎么会?”
他倒是神色异常平静,只是简单地解释,“我找人捞上来的。尽管你恨我,可这毕竟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我想你不该那样冲动。”
她慢慢垂下双睫,看着那对晶莹剔透的水晶鞋,伸手轻轻抚摸着。这是父母送给她的祝福,曾经她以为这个祝福成了真。她把它珍藏起来,按照母亲的愿望,放在这个她认为他们开始的地方。可是,当一切突然揭晓,当她知道自己原来只是生活在别人编排的戏码中,她一下子崩溃了,她毁了所有美好的东西,包括这个祝福。
其实,他说得对,她不该那样冲动的。之后好久,她一直为着没有留个对母亲念想的东西而懊悔不已。
她慢慢抬起一双几近湿润的眸子,微微笑了下,由衷地跟他说,“谢谢。”
他看着她一张柔和下来的脸,眼中也渐渐闪着微微的光芒。
她继续颇为感激地说着,“还有,外婆的后事,也谢谢你。”
他一笑,“没什么,怎么说我也算是后辈。怕你外婆一个人太孤单,我擅自作主,将你外公的墓也移了过去,都在凤凰山顶。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过去。”
她微垂着头,轻轻点了下。
一室静默,外面嘈杂的人声从窗口飘进,都能清晰地听到卖货郎的叫卖声,还有那时近时远的渔家歌谣。
她抱着盒子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心里已经百转千回。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眼中似乎在期许着什么,他看到她脸颊散落着几缕乱发,缓缓伸出手想要捋顺。手指刚要触碰到她的脸颊,他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他的手就僵在了那儿。
他接起电话,她无意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就想起了早上那个娇美的女子跟她所说的话。
他借口正在开会,搪塞了对方几句就挂上了电话。等他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将盒子收好,连脸上的神色也收拾好了,带着一个礼貌地笑意,又跟他道了声谢谢,继而说道: “菲菲他们还等着我呢,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他脸上明显现出了小小的失望,唇角动了下,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再三犹豫后终是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看着她走到门口,他才又急急地出口,“我送你们回去吧。”
她转头一笑,“不用了,我们来的时候就买了回去的车票。”
她已经快要跨出门口,他突然又急切地叫住她,“等一下!”
她不曾回转身子,只是站定了下来,静等他开口。
他犹豫了下,才极为小心地说,“昨天,我的话重了些,你别放在心上。仔细想想,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你,现在也没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你怎样。”
她听着,双睫垂着一动不动,嘴唇被紧紧咬着。
他顿了下,又苦笑了一声,“可是,我总希望……总还是想请求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松开嘴唇,转头看向他,若有若无地露出一丝笑,“易总,以前的事,谁对谁错早已不重要。我们现在都有了新的生活,又何必再纠结过去呢?”
他一双黑眸沉了下去,似有些沮丧,又有些不甘心,接着说道:“你总该要为孩子考虑考虑的。”
她一双清透的眸子看着他,“你看到了,二毛现在过得很幸福,他有个那么健康的家庭。”她想了下又补充道,“我不想我们那些不堪的过往给孩子带来什么影响。”
他又觉理亏,顿时无语。
她朝着他宽慰地一笑,“易总,你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些过去的,就算了吧。好好待陈小姐,她也挺不容易的。”
他凝视着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你的话什么意思?什么我自己的孩子?”
她倒是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只瞬间,便缓过来,微微笑道,“你还不知道吗?陈小姐怀了你的孩子。”
“怎么可能?!”他一下子似乎惊讶过了头,大声辩驳道。
她只当他是突然听闻有了孩子有点激动,柔声说道,“在孩子出生前,给陈小姐一个名分吧。”
他依然难以相信,“不可能!我跟她根本没有……”说着却又突然没了底气。心下隐隐想起些什么,有点无力地问着自己:难道是喝醉酒那晚?
她看他紧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虽有所纳闷他太过夸张的反应,想想终跟自己无关了,便释然一笑,“易总,我先走了。”
直到她到了楼下,他才回过神,顿觉心中杂乱如麻,他走到窗口,看着下面的她缓缓穿过小桥,心又跌入了无底的深渊。
“你终于回来了!”孙菲菲看着徐希雨走过来,像是舒出口气,“你再不出现,我都打算在这附近随便买把刀杀过去了。”
徐希雨“噗嗤”笑出声,“你杀哪去?”
孙菲菲顿时醒悟,一拍脑袋,“下次他要是再单独把你带走,我得事先打听清楚才行,到时去拼命也好有个地儿可寻啊。”
徐希雨狠狠瞪她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孙菲菲朝她做个鬼脸,抱起一旁快要睡着的小孩,站起身,像是随意一问,“他给你什么好东西了?”
徐希雨拿起手中的盒子微微一笑。
孙菲菲无比好奇,却是跟她玩笑道,“Wow!不会是金银珠宝吧?话说,你们离婚的时候,他可没给你什么遣散费、青春损失费,你也太亏了!”
徐希雨无奈一笑,倒是无所谓,“他能把向阳一半的股份给我已经很不错了。”
“这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孙菲菲盯着那盒子好奇不已。
徐希雨看着那被微风扯得褶褶皱皱地闪着金光的水面,只是简单回答她,“是比金银珠宝更加珍贵的东西。”
孙菲菲更是好奇,但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不再追问,只是抱紧趴在她肩头睡着的孩子,跟着她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