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何处---修改版》云岩

10、故里旧事（上）

　　清晨，孙菲菲睁开眼，昨天发生的事还是那般清晰地印在脑中，原来并不是一场梦。她转身，却发现床的另一半已经空了，那一大一小都不在。她顿时心下一紧，急忙从床上爬起，刚要呼喊出声，看到洗手间的门打开，徐希雨抱着用毛巾裹着的二毛出来，她才大大喘出一口气。
　　“怎么一大早就给二毛洗澡？”她随口问道。
　　徐希雨把二毛放到沙发上，拿起旁边的衣服给他套上，一边回答着，“我想一会儿带二毛去看我外婆。”
　　孙菲菲有点始料不及，“怎么突然想去看外婆了？”
　　徐希雨微微抬起双睫，眼下布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是一宿未眠，“早想去看她了，只是前段时间太忙，也没抽出时间来。”
　　孙菲菲看着她颇为平静的神色，顿了下，才开口，“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徐希雨淡淡回绝，“不用的，我一个人没问题。你不是说今天要去见个老同学吗？”
　　“老同学改天去见也一样的。”孙菲菲总还是觉得不放心，“我马上梳洗，你等我一下，我很快的。”话完，人已经钻进了洗手间。
　　徐希雨抱着二毛，孙菲菲紧跟着，走到大厅，却不想看到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站立在大门口，似乎在跟保安交涉。余光瞥见他们，脸上绽现笑容，走了过来。
　　“你好。”陈嫚姚走到徐希雨跟前，招呼一声，看着她怀里的二毛，脸上笑颜依旧。
　　徐希雨有点诧异，只是半愣着一笑，“你好。”
　　陈嫚姚仔细地看着二毛，很是赞赏地笑着，“这孩子长得真漂亮。”
　　旁边的孙菲菲摸不清她来的目的，只是犹豫着从徐希雨怀里接过二毛，调笑着说，“这孩子长得像我，才这么可爱的。”她调整下姿势，抱好二毛，看着那白净的小脸，“儿子，叫阿姨。”
　　二毛听话地唤道，“阿姨好。”
　　陈嫚姚眼中微微闪过诧异，却很快便从容地笑着，伸手轻轻摸下二毛的脸，“好乖哦。”
　　陈嫚姚慢慢侧过脸，正对着徐希雨，迟疑了下，才轻声说道，“难得碰到，我请你喝早茶吧？”
　　徐希雨尴尬一笑，“陈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正赶着出门。”
　　陈嫚姚脸上露着难色，语气带着企求，“我不会耽误你很久的。我只是有些话想告诉你，是关于你和……”她说着看向孙菲菲怀里的孩子。
　　徐希雨咬着下唇，似在思考，侧脸看看孙菲菲。
　　孙菲菲看了眼陈嫚姚，说道，“希雨，我先带二毛去吃点东西，我们待会在那个喷泉那见面吧？”
　　徐希雨盯着她看了几秒，才缓缓出口，“好。”
　　在公寓楼旁边的一家茶餐厅，徐希雨和陈嫚姚刚坐下，互相尴尬地一笑，远处便走来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见到陈嫚姚，笑着过来打招呼，“嗨，陈小姐，这么巧。”
　　陈嫚姚只是看着徐希雨，嘴角轻轻牵起，却不似笑意，开口更是冷淡，“确实很巧。”
　　那女孩子见对方并不理睬她，只“哼”一声便扭头走开。
　　徐希雨看着，总觉得诡异，却听到那女孩子跟她的朋友甚是不屑地说道，“以为订了婚就了不起了？易皓然还不是照样来找我？”
　　陈嫚姚看着徐希雨苦苦一笑，出口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女孩子面熟？”
　　徐希雨只觉得很是尴尬，刚才也没有太过在意那女孩子的长相，听陈嫚姚这么一问，细细想想，似乎是有几分眼熟，便微微点头。
　　陈嫚姚拿起水杯，很是随意，“因为长得像你。”
　　徐希雨心中重重地咯噔一下，脑子有点嗡嗡作响，却听着陈嫚姚继续开口，“他似乎对这个模样的女人很是情有独钟。”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自嘲。
　　徐希雨心下跳得稍稍有些慌乱，浓密的长睫微微垂下，目光注视着手中的杯子。静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对上陈嫚姚那双复杂的眸子，嘴角轻弯，淡淡地说道，“这些似乎跟我不相干吧。”
　　陈嫚姚微微一笑。
　　徐希雨看着陈嫚姚的双眼，有点疑惑，这个女人总是让人看不清她的面目，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有话要告诉我？”
　　陈嫚姚脸上淡淡的笑意突然深了几分，洋溢着甜蜜的光泽，一手抚上自己的小腹，低头看着，语气中全是幸福，“我怀孕了。”说完抬起一双因着欢喜变得莹润的大眼，看着徐希雨。
　　徐希雨不免一惊，她也不知为何心就突然重重一沉，面上却是保持微笑，“那该恭喜你了。”
　　陈嫚姚笑着领受，“谢谢。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已经两个月了。”她轻抚着小腹，很是欢喜，“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动。”
　　徐希雨喝上一口水，看着对面自顾自陶醉的娇颜，若有所思，最后抿着杯子边沿的唇畔露出一弯浅浅的弧，辨不出意义。
　　陈嫚姚抬眼看着她，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是忧心，“我知道他对你还没有死心。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真想成全了你们。可是……”她说着又低头，神情黯然。
　　徐希雨轻轻一笑，很是磊落地答道，“我跟他早就没什么了，你怎么会有此顾虑？”想了下又说道，“可能你还不知道，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忙完这边的工作，我们就会回多伦多。”
　　陈嫚姚毫不掩饰双眸中的惊喜，看向她，话语更是有点激动，“真的吗？到时一定去道贺。”
　　徐希雨只是嘴角轻轻弯起，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陈嫚姚脸上愈发浓烈的幸福光彩。

　　“希雨，我刚才给你的那袋纸巾呢？”刚上车，孙菲菲抱着二毛坐到窗口，发现小孩子脸上有脏东西，便开口问身边的徐希雨。
　　谁想身旁的人一脸刚刚梦醒的神情，惊讶地反问道，“啊？你说什么？”
　　孙菲菲不禁转头认真地看着她，眼中微有担心，“你还好吧？怎么出来后就一直神思恍惚的？”她顿了下，看着对方无波的眼小心地继续问道，“陈嫚姚跟你说了什么吗？”
　　徐希雨眼睛微闪，别开脸看着前面陆续上车来的乘客，很是平静，“说她怀孕了。”
　　孙菲菲看着她的眼睛猛地睁得老大，稍稍消化了一会儿，倒是觉得可笑，“她倒是动作挺快，一下子又跟你上了同一起跑线。”说完还轻笑出声，她总觉得这事太过戏剧，戏剧得让她觉得有点假。
　　徐希雨立马回过头来，给她一个白眼。孙菲菲轻轻一吐舌，“开个玩笑而已，不用这么凶吧。”想了下，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这未免太凑巧了吧？易皓然刚要认儿子，她那里就有了动静。老实说，这个女人，我总不大喜欢。”
　　徐希雨轻轻靠到座椅背上，闭上眼睛，很是随意，“别人怎么样，都不关我们的事。这样不是更好？他也不会来稀罕二毛了。”
　　孙菲菲看着她闲适的外表，有点猜不透她内心的想法。孙菲菲换了个姿势，让二毛靠坐在自己腿上，又转头看看旁边假寐的人，心想：你真不知道他的用意吗？

　　徐希雨的外婆住在S城附近的一个古韵水巷，粉墙黛瓦夹河而居，窄窄的石板小街，走起路来笃笃作响，显得细长的弄堂愈加深远。曲曲折折的窄巷将那远方的去处藏得愈加难以寻觅。
　　徐希雨走过几条小巷，突然觉得有点懵，这儿的路似乎跟她上次来的时侯不太一样了。经过几次无望折返，经过孙菲菲不知第多少遍的质问“你确定是这儿吗？”，徐希雨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巷，沿着小巷，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大门。
　　可是，门却紧紧闭着，她拍了好久，里面还是没有声响。当她正诧异着从来深居简出的外婆怎么会不在家时，隔壁人家的门却打开来，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妇女探头看了看，走了出来。
　　徐希雨看着那个一身碎花丝绸长衫裤的女人，倒有些面熟，似乎以前常来外婆家打麻将的，听别人叫她王阿姨。徐希雨便露出一脸笑，唤她一声，“王阿姨。”
　　那王阿姨边走过来，边细细打量着她，才想起什么，扯着嗓门出声，道，“哎呀，你不是顾阿婆的外孙女吗？”
　　徐希雨笑着点头，“是的，王阿姨。你知不知道我外婆去哪里了？”
　　王阿姨一愣，那神情似乎甚是难以置信，压着嗓子问道，“你还不知道？”
　　徐希雨很是茫然地摇头，“什么？”
　　王阿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出口气“唉”，眼中似乎染上了哀情，连语气都让人听着悲凄，“你外婆去年冬天就走了。真是可怜啊，走的时侯身边也没个人，你舅舅跟舅妈都去了非洲，也联系不上。还是我们家那位，在你外婆房里的一张桌上找到个号码，试着打了下，不想倒真是个熟人。后来，所有的事都是那个年轻人给办的。”
　　徐希雨听着，心口仿若被狠狠敲了一记，沉痛不已，双眼早已被胸口涌起的热涌染湿了。
　　孙菲菲看着一颗泪从她眼角滚落下来，忙将二毛先放下，过去扶着她的肩。
　　那个王阿姨见她如此，似也想起当时的凄惨样，也用衣袖轻轻擦着眼角，又不忘劝慰一番，“孩子，你也别太难过了，多少都是过去了。”
　　徐希雨吸下鼻子，抽泣地问道，“王阿姨，那你知不知道我外婆的墓在哪里？”
　　王阿姨放下擦眼角的手，摇着头，“这个我也不清楚，都是那个年轻人办的。”她想了下又补充道，“听说是在什么山上，还把你外公的墓一起迁了过去。”
　　“那你知道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吗？或者是我外婆的什么亲戚？”徐希雨渐渐止住哭，追问着。
　　王阿姨想了下，“叫什么名字还真是没人知道，不过，说是你外婆孙辈的。会不会是你哪个表兄弟？”
　　表兄弟？徐希雨纳闷，外婆只有舅舅和她母亲两个儿女，舅舅和舅妈一直没有孩子，旁系的亲属跟他们也没有来往，一下子倒真想不出是什么人了。只好冲王阿姨无奈一笑，“我回去再问问我舅舅吧。谢谢您。”
　　“哦，对对！你舅舅知道，清明时侯，你舅舅回来过，我们把那个号码给了你舅舅，好像是联系上那人了。”王阿姨听徐希雨提到她舅舅，倒是又一下子想起来了。

　　“希雨，你说会不会是……？”孙菲菲抱着二毛跟着徐希雨又沿着小巷子往回走，自听到那个王阿姨说起“年轻人”，她便不由自主联想到了某人，只是想着他们现在的关系，不好开口。长长的巷子走了一半，她挣扎了一番，还是说了出口。
　　前面的人不说话，孙菲菲倒是担心自己又说错了。
　　过了一会儿，却不妨听到徐希雨平静的开口道，“其实，我也想到了他。外婆桌上那个号码是滨江花园那里的，是我压在桌上的玻璃下面的。当时舅舅他们去了非洲，我想接外婆跟我们一起住，可她说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不舍得。我便给她留了号码，让她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她轻柔缓慢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着，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的背影，在这巷子里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了尽头。
　　“妈妈，我要喝水。”刚拐了出来，孙菲菲怀里的小家伙就嚷了起来。因为担心前头的徐希雨为着她外婆的事烦心，孙菲菲忙嗔怪地朝小家伙眨巴眼睛，作着噤声状。
　　不想，徐希雨停了下来，转身，微微一笑，“二毛，干妈带你去喝茶。”说着接过孩子入怀，又跟孙菲菲说道，“我没事啦。外婆活着的时侯就是个乐观的人，她定是最见不得我们为她哭哭啼啼的。”
　　在清河边上的一个凉茶滩，徐希雨带着他们坐了下来，要了一壶阿婆茶，看着河上来往的船只，伴着渡船女悠扬甜美的歌声。春末夏初，刚好是旅游旺季，虽说这儿比不上周庄，却也算是热闹。
　　徐希雨喂着二毛喝水，那小家伙却要自己来，她便一笑由他去了，静静坐着，看着远处的风景。不远处，三座小巧的青石桥都被来往的游客挤满了，害得那些想“走三桥”祈求圆满姻缘的情侣们费了好大的劲儿。徐希雨静静地看着，只是若有若无地露出一丝笑意，心下嘲讽：走完了这三座桥，还不是一样不能白头偕老？
　　“那个叔叔！”她正出神，却听到旁边的二毛扯着嗓子喊出了声，她跟孙菲菲几乎同时看到了远远走过来的那人。
　　徐希雨和孙菲菲看着易皓然都诧异得不知说什么，倒是那个天真的小家伙大咧咧地喊着，“叔叔！”
　　易皓然看着小孩，灿烂地一笑，走过来想要抱他，徐希雨却突然一下子警觉起来，一把搂过二毛，紧紧护在怀里。倒是把二毛吓了一跳，直嚷道，“干妈！”
　　孙菲菲看着易皓然，尴尬地笑笑，“易总，这么巧。”
　　易皓然倒是坦然，看眼徐希雨，正对着孙菲菲说道，“我是知道你们来了这，特意过来的。”
　　孙菲菲不免一愣，“是吗？”再一想，只觉得心惊，看来他们现在算是被监视了起来。
　　易皓然看着搂住二毛看向清河的徐希雨，缓缓说道，“有几样东西需要交给你。”
　　徐希雨看着底下船上表演着捕鱼的鸬鹚，只淡淡地回他，“什么？”
　　易皓然见她不理不睬，便挪了一步，站到她面前，直直挡了她视线，低头看着她，道，“你跟我来一下。”
　　她沉默，似在思索。
　　却不想怀里本来看着精彩表演的小家伙突然被人挡了视线，很是不快，看着易皓然叫了起来，“叔叔，我要看大飞鸟，还有鱼。”
　　易皓然看着那双似乎乞求着的清澈乌瞳，嘴角深深牵起，伸出手示意他，“我带你下去看，好吗？”
　　小孩子听到可以下去看，一下子兴奋了起来，笑着就张开小胳膊，朝易皓然扑了过来。
　　徐希雨感到怀里的小孩身子要倾倒下去了，猛然一使力将他搂回了身，那小家伙却开始挣扎着要让易皓然抱，嘴里还“干妈，干妈放开”地嚷着。
　　徐希雨见他执意要扑向易皓然，心下无端恼火，喝道，“怎么这么不乖的？！”
　　这小孩从小就是被宠着的，突然被人喝了一声，一下子嘴巴委屈地扁了起来，“哇”一声便哭了起来。
　　徐希雨从未在小孩面前大声过，这脾气发过，看着他哭得惨烈，心里一下就后悔了。手上慢慢松开，帮他擦着泪，想要哄哄他，却不想小家伙一下子朝易皓然跑了上去。
　　易皓然一把抱起他，让他靠在肩头，轻拍着他的背，开口哄着，“不哭啦，我们下去看捕鱼。”说着转身朝着那清水石板走去。
　　徐希雨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
　　旁边的孙菲菲轻轻戳她一下，看着那渐渐走远去的身影，低声埋怨，“你没事拿小孩子撒什么气？这下倒好，让他成了好人。”
　　徐希雨也是懊恼，一时也搞不懂自己这是生得的哪门子气，无奈地看着孙菲菲，“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烦躁。”她看着那一大一小已经沿着河边的台阶下到船甲板上，二毛看着在船甲板上蹦跳着鱼，笑得极欢欣，她突然苦笑道，“我们这样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