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誓》欧水三淼

5、湖中仙 下 七、 鼻

　　七、
　　鼻子嗅到一股说不出的刺激味道，耳边有机器发出滴滴的声音，恍若隔世般遥远与熟悉。我睁开双眼，入眼的全是白色，走廊外的人来来往往说着熟悉的强调，我看得清晰，耳朵里更真切。
　　我回来了？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却发现全身都插着管子，只隐隐感觉身边冷飕飕的。
　　我吃力地动了动脑袋，一袭红衣的苏子惠，明灭不定站在我病床边，就这样进入了我的眼界。
　　他嘴角勾起一个罂粟般的笑，伸手像是要掐我脖子。
　　我张嘴大叫却叫不出来，直到大汗淋漓地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仍是待在古代黑黢黢的屋里，哪里也没去。
　　“怎么那么真……啊啊……唔……”人生最悲剧的莫过于你才从噩梦中醒来却发现噩梦中的鬼就在你身边，还死命地捂住你嘴不让你痛快尖叫。
　　“你叫什么！”苏子惠着一身百年不换的艳丽红衣，先皱起了眉头，好像被吓的是他不是我，“大半夜的这是做什么？”
　　我极快地挣脱了他的手，吓得拼命蹬脚往后。
　　我想恐惧时人的表情应该都是很狰狞的，否则苏子惠也不会猛地跳开去，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
　　“你见鬼了？半夜三更这样吓人！”
　　我听到他这句话，顿时火气比胆子更大了点，操起枕头往他砸去，“你这话是不是倒着说了？”
　　他莞尔一笑，露出个出尘又沾灰的笑来，走近贴着我坐下：“你说呢？”
　　我一愣，脸上有些发热，挪了挪屁股，“你……你离我远点！不男不女的，好好的，男人衣服不穿穿女人衣服，有龙阳癖也不要找我，我是女的。”
　　他明显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拨了拨我的衣领，“你这般男儿打扮，不是与我一般？”
　　“呸！”我打掉他修长的手指，“我这是为了避命劫，你又是为什么？我不喜欢龙阳癖！”
　　“哟，这么巧，我也正是为了避命劫才扮女装的。”我抬头看他正走到屋中，动作迷人地揭开了自己的衣带。
　　“喂！”瞪大眼睛看他连下半身也解了，我赶紧别过头去，“你……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你不是叫我脱了穿男人的衣裳吗？”
　　耳边闪过他魅惑的声音，只觉得身上一阵清凉，低头一看自己却光速般地被更衣了，还是他该穿在身上大红衣。
　　再去看他，那人却悠闲自若地掸着身上的稍小的长衣大袖，那俨然是我前一刻身上的衣服。
　　“我现在，就要那命被自己掌控。”他看着台上的铜镜，露出了让我凉到彻底的微笑。
　　“你……你怎么办到的……”我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男装的苏子惠，猛然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苏子惠拿着铜镜揽住我的肩膀，把我的头靠在他肩上，指着镜子中的我轻柔道：“你看你，多美。”
　　“我……”我咽了咽口水，看着捏起我下巴的苏子惠，，看着他诱人的红唇，心底有一种急切的渴望与复杂的情愫。
　　等到他的唇印上来缠绵时，脑海里却忽然划过真人的身影，我浑身一震，陡然推开了他，用手在他脸上挡了挡。
　　“我……我……你……你们……”我瞬间想到了那种熟悉感，眼前这个人，除了那张面具与性格，与欧余真人别无两样。
　　我站起来的身子霎时没了力气，猛地又倒进他怀里。
　　“呵呵，被你发现了啊！”他故作懊恼地皱了皱眉头，拥着我亲了亲我的额头，却幽幽地抽出一把刀来，声音悠长，“蛟不翻身为龙，怎么得到一切。无妨，你也舍不得我……”
　　我看着他模糊的脸，惦记着刚才如果自己不贪便宜去亲人家嘴巴，说不定就没事了，想着想着就没了知觉……

　　八、
　　“真人，求求你，就这一次，我从此再不见你！”
　　咦？我的声音？就这一次干什么？
　　“青尧……你……唉！”
　　真人的声音！
　　“这样我也心甘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怪异于自己怎么会说这样的梦话，却发现它没有动分毫！
　　浑身一个激灵赶紧睁开眼睛坐正，下意识就往屋外的声源冲去。
　　“站住，再往前一步你的头颅就没了！”
　　我刚拉开一条门缝，却立马被赫然架上我脖子的长剑吓得僵住了身子，也在此时，才发现自己散了下来的头发竟断了一截。
　　再看外面桃树边立着的一双璧人，不正是我与真人吗？
　　我又全身上下看了几遍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顷刻间恍然大悟。
　　“子惠……他……他割了我的头发施法变成我？”我紧张地盯着眼前的阿离，嗓子发哑，“你们要对真人做什么？”
　　阿离冷眸乜我一眼，狠狠道：“子惠是师父分散在人间的觉魂，师父不爱我，子惠承了师父的魂魄我就有了机会。”
　　“你……你说什么……”我正迷迷糊糊地，眼睛瞥见桃树边的两人竟互相吻上上了，心里暗叫不好就要冲出去。
　　阿离反手拿剑柄一击，我捂着胸口连连后退。
　　“你休想破坏我们的计谋。”阿离苦笑连连，“我原来很感谢你与子惠命劫相克不能相爱，子惠出了问题，那师父就不能成仙，我们就有可能。没想到师父下山渡你们的劫却与你纠缠不清……他如此对我，我只有这样了。你……你为什么当时跳湖不死得彻底点！”
　　“子惠！你……”我只听见外面噗通一声，料想现在的情况绝对很严重，透过门缝恰看见子惠伸着手掌似乎在吸真人的魂魄。
　　而卸了面具的真人，与子惠的容貌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他依旧散发出的淡淡的，出尘的气质，临危却不狼狈。
　　似乎连要死都是静静的，淡淡的。
　　难怪，难怪我弄不清自己的心了，原来，我早已不知道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子惠了……
　　我的心揪紧了，看着阿离脸上的矛盾之色，忍不住问道：“这以后，子惠会是真人吗？”
　　“哐当”，剑从阿离手中滑落，阿离此刻已经是泪流满面，她再也没想，先于我冲出门向子惠奔去。
　　“住手！你住手！”
　　子惠闻声冷冷抬眸，左手一挥，竟然将阿离打出几丈远，而阿离在地上痛苦地滚了一圈，就没了声息。
　　“子惠……”我到了他们身边，看着奄奄一息的真人，再看一眼一脸邪气的子惠，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再也站不住了，只能拽着子惠的衣角求他，“你放开他，放了他好不好……子惠……”
　　子惠转头向我，脸上竟然露出少许温柔，“青尧，别担心，你既然也喜欢他，我们马上融合不是更好。”
　　“青……青尧……你离开这……”真人半阖眼眸，一身的白衣似乎就要消融飘散在这纷飞的桃花瓣中。
　　“子惠……我求求你，求求你放开他……”
　　子惠脸色陡变，眼神阴鸷：“我放开他？那我的魂被他收回，你这样于心何忍？”
　　我看着面色苍白的真人越来越透明，知道时间快要来不及了，心里一横，捡起阿离的剑指向了子惠。
　　“你放开他，否则……”我抖着手却不敢靠近子惠，正说着，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推，猛扑向了子惠。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远处阿离笑着收回手闭上了眼睛，浑身抖如寒冬枯枝，有那么一刻不敢回头看子惠。
　　“青尧……你……青尧……青尧……”
　　听着身后子惠的悲戚，我感觉到脑袋里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心里也一阵紧似一阵。
　　“子……子惠……”当回身看到倒在血泊里的子惠，我趔趄了几步，而看到他似曾相识的怨恨目光时，我却心下一痛扑了过去。
　　“子惠，你不要死，不要这样……”
　　“我如何不恨你……你这样……”子惠轻启嘴唇，露出一丝嘲讽，桃花飘落在他第一次穿的男装上，染上了血，却美得触目惊心。
　　我忍受不了他的眼神，脑海里总是划过仙湖边女鬼的凄凉笑意，心里一阵阵抽搐，赶紧用手捂住他的眼睛，“我没有……不要这样看我，我不要你恨我……既然要爱，为什么要恨……”
　　很久，我都没感觉到子惠睁眼，他就这样静静地，没有说一句话，死死的拽着我另一只手不放开。我浑身一瘫，手滑落下来。嘴里只是喃喃道：“我没有要你死……你说过，我怎么舍得……怎么会……你要恨我入骨……”

　　九、
　　“子惠……不要死……不要……呃——”
　　脖子上的压力让我快要喘不过气来，可下一刻我却如获大释，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睁开了眼。
　　“你……你……”看着眼前与梦中一样的景色，看着子惠一袭红衣地立在我床边忽明忽暗，我忽然没有了应有的恐惧，反而又哭又笑，挣扎着要扑向他。
　　子惠痛苦纠结地望着我，收手退后一步苦笑起来，脸上的神色不森冷，“我下不了手，你要我怎么做……该怎么做……”
　　“子惠……不要恨我，你恨我我该怎么办？”我急切地扯下身上的管子下床，却被各管子绊倒在地。
　　“青尧……”
　　眼前多了一双脚，听那空远淡然的声音，我泪如汹涌地抬起了头，“真人……你没事……”
　　真人与子惠并排着站着，两人都想扶起我，却只有真人能触碰到我。
　　“我知道你不属于那里，我却忘了不管怎样你还是你，这场劫，我失算了你们，也失算了自己……”
　　等我扶着床沿站好时，原先的子惠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真人淡淡地站在那里，眼眸里却是看不懂的感情。
　　“子惠！子惠他……”我一时激动，抓着真人的肩膀使劲摇晃起来，乍然看见面前的人在子惠与真人之间变换着。
　　我失去了力气倒进他怀里。
　　“不要……不要这样……”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出尘跟灰尘相撞，只能是甚嚣尘土之上。我原先觉得修仙很好笑，现在只想哭……
　　“青尧，遇到你之前全是坚定，之后就只剩犹豫了……我……”他紧紧抱着我，却缓缓又松开了，“我不再是我，你不要伤……”
　　我抬头看他，伸手正要抚上他的脸，他却已经极快地推开我退了一步。
　　“青尧自重，你我情缘以了，此后再无交集。”
　　他成仙成得这么快，我都来不及反应……
　　我看他高高在上地冷漠着，不是极淡极淡的，也不是妖冶魅惑的，已经谁也不是了，但我知道，他却是个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