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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了下来。
江洛汶拿起桌上的咖啡时,手指不自然地颤抖起来,杯子从手上滑落,摔碎在地板上。
他捋起袖,手臂上隐藏着一个浓重的图案,其中依稀可见交错狰狞的旧伤痕。
他的手还是很凉。
想起程亮,他曾起过看中医的念头,最后放下衣袖,还是忍住了。
电话响起,来电显示Alfred。
电脑屏幕却并不见他的脸,江洛汶看了看对面大楼,人并不在里面,办公室熄了灯。
“Alex,我被锁在外面了。”电话里声音很焦急。
“怎么回事?”
“办公室被不小心同事反锁,钥匙全部在里面,我回不去。”
“管理员呢?”
“没用的,不是大门被锁,钥匙是我私人的。”声音慢慢颓丧。
“没事。”江洛汶道,“你等我。”
一见江洛汶赶到,程亮抱着公文包靠着墙壁站了起来。
“你有办法?”他的表情充满期盼。
“没有。”江洛汶回得笃定。
程亮表情黯然。
江洛汶道,“我也回不去,所以来陪你。”
程亮愣住。
江洛汶推开门,几步走到天台上,掏出钥匙猛地扔下去。
程亮冲过去俯身往下看,钥匙在人工水塘里溅起水花。
“有病啊你。”
江洛汶摊摊手,“我现在也不回去了,看在我那么惨的份上,陪我散个心?”
香港的夜是灰色,看不见繁星。远处“幻彩咏香江”绽放的烟火映亮夜空。
“我说怎么大家今天走那么早,原来是平安夜。”程亮低声道。
——平安夜?
江洛汶没想到今天是平安夜。
而现在,居然跟程亮一起,还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自嘲地笑。
虽然寒冷的海风让人不断打颤,但维港景色真的很美。
“我小时候就喜欢夜里看海,那时住在湛江,海很安静。”程亮说。
江洛汶沿着海边走,静静听。
“每天爸爸一大早出工,傍晚我们就在家等他回来。”
“过些年我们来了香港,爸爸觉得做律师挺好,所以为了当律师,我读书一直很拼命,希望满足他的梦想。”
“后来我妈开始赌,我家变得很困难。”
程亮的声音越来越低,江洛汶还在听。
只是程亮说完这一句便不再说话。
江洛汶也沉默。
“你现在做成律师,挺好。”
程亮黑幽幽的眸子看着海面,“只剩我一个,好有什么用?”他转头望Alex,“你呢?你应该不错吧?我觉得你每天心情都很好。”
江洛汶避开了程亮的眼睛,低低地开了口:“因为生活很美好,人生充满希望。”
“果然是一帆风顺的人应有的处世态度。”程亮笑,“那你小时候理想是什么?”
江洛汶不语。
“会计师?”程亮问。
“警察。”
“警察?”程亮愣了愣。
“小时候我妈有病,我一直想以后要干什么才能解决治疗费,最开始就想去当警察,既能养家,又很酷。后来我妈妈去世了,但考警察的想法一直未停。”
“后来呢?为什么怎么没做?没考上?”
“考上了,第一名。”
程亮眼睛一亮。
“可他们不要我。”江洛汶道。
“为什么?”程亮表情明显失望。
江洛汶笑了,“因为我太帅,进去之后女警们都无心工作。”
程亮凝视着他,笑,“真的?”
“当然。”江洛汶扭过头,夜空还残留烟花绽放的痕迹,“不早了……你说,今天我们是睡公园呢?还是睡桥下?”
“……”
远处响起歌颂耶稣基督的声音,是少年唱诗班。
“那交给他们决定吧。”江洛汶走过去,弯腰问一个带着圣诞帽的外国小男孩,“你觉得我们睡公园好,还是睡桥下好?”
小男孩露出惊异的表情。
“喂……!”程亮拉过江洛汶,“Alex!”随即朝小男孩歉意地笑笑,“sorry!”
“别闹了,找个酒店吧。”程亮低语。
电视闪着幽蓝色的光,程亮靠在床边睡着了,脑袋却不住地往下歪。
江洛汶洗完澡出来,轻轻地帮他关了电视。
听着窗户外庆祝人潮依然喧嚣的声音,江洛汶半梦半醒。
……
“对不起,你的父亲有□□背景,所以我们不能录取你。”
司空见惯似的,那个警官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可我……”
“抱歉!……”
为什么要看背景?他生来就没见过的父亲,凭什么决定他的人生?他没有来得及愤怒与震惊,就被送到警署门外。
撕碎第一名的成绩单后,他第一次给自己剃了头,发茬跟铁刺一样扎手。
雷哥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做不了警察就做别的。
他又说,你爸托我要好好照顾你,所以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人生在世,三百六十行,唯独三种人做不得——
四仔,基佬,古惑仔。
切记啊,Alex……
……
江洛汶醒来时是半夜,墙面不停变换颜色,幻彩洒出光与影的交界。
程亮睡在亮暗层叠处,露出半个脸,窗外有风。
天空仍是浓稠的灰色。
程亮在低喃。
江洛汶听不清。
他起身,在程亮床边曲膝,静静地望着。
程亮声音很低,离近了才能听清。
……“妈妈。”
程亮还在想着他母亲。
江洛汶伸出手去,揉化了他眉心隆起的结。
他在他脸上看到了无助和痛苦,就像小时候巨大的爆炸声。
他想起他失去亲人和爱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惶恐,绝望。
“Alex……”
江洛汶怔住了。
程亮睁开眼看着他。
江洛汶猛然想站起,膝盖麻痛动弹不得。
程亮拉住他,慢慢地垂下头去,将嘴唇叠在他唇上。
……是爱吗?
还是……?
……奇异地同病相怜……
与其一个人漫长而无望地挣扎,不如同行作伴。
至少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