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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赵盘的许诺,剑风从不放在心上。
最好的时光,永远是在北方的赵国,不是现在,也不是今后。
十年前的赵国,气候不佳,土地贫瘠。多年征战,邯郸城中已无干活的男人,只剩下苟延残喘的老人,和众多流落街头的孩子,挨饿是家常便饭。
人一批一批地死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会在街头巷尾发现死人,四肢萎缩,身体僵直。不多久,官府就来收尸,没人哭,没人说话,寂静得可怕。
那一年,师父莫道去世,剑风、斩马、花杀三人失去唯一的依靠。
邯郸城下起了大雪,荒蛮崎岖的寒山,被白雪覆盖,景色动人,却有让人说不出的恐惧。大雪没膝,鸟兽不鸣。
等山洞内干冷的黍稷吃完后,他们只得喝雪水,连柴火也找不到。就这么困了七日,剑风决议出去找食物,看看会不会有冻僵的兔子,或是树皮草根。能找回来带给他们自然最好,找不到,死在外面,也好过三个人死在一起。
不知走了多久,在冷风刺骨的傍晚时分,他遇到了公子盘。
大雪已经把他的衣服全都打湿,风一吹便结成了冰,寒冷入骨。剑风的意识开始模糊,风刮在他脸上,迫使他恢复了清醒。
前面渐渐有声响,不是单调凄厉的北风呼啸,而是人声。
几个孩童朝地上黝黑的男孩喊道,“蠢货,跟你娘亲一样下贱!”寒风凌烈,他们扯动着他的衣服,对他毫无情面地拳打脚踢。
剑风本想离去,可腿早已僵硬。他就那样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群欺凌者。
他就这么看着,用那双无论何时都亮得出奇的眼睛。
他张了几次口,都没发出啊声音。终于,他道,“你们干什么?”他沙哑的喉咙喊出的声音居然格外冷酷。
有时候,人会胆怯比自己高的人,因为仰视通常代表臣服。
这声音似比神鬼的魔咒都有效,那几个孩童仰视剑风,片刻后作鸟兽散,这几个衣着华服的孩童们明白,这不是邯郸城,这里是寒山,天降大雪,生人勿近。
剑风曾以为男孩已经被他们打死,却见他从地上爬起,拍拍衣服,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苍白的雪地上,映着一片淡红。他的眼神充满仇恨,却没朝剑风这边看一眼,剑风却死死地盯着他,因为他手里的饼和脸上的伤痕。
饼于剑风是救命的,男孩却把它弃之敝履。
雪地上的饼虽捏扁,但在剑风看来仍然完美无比,而且就在他脚下。他冻僵的身体居然瞬间恢复,迅速抓起饼藏在衣服里,把衣服用力裹紧。这是绝望中的希望。
男孩见状,怒斥道,“这是我的。”
剑风没理他,但下意识退后一步。
男孩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愤怒之意,“还给我!”
剑风道,“既然是你丢弃之物,为何不能给人?”
男孩盯着他,突然问道,“你饿了?”
剑风点点头,冷掉的饼比他的身体要暖,他裹得越发紧了。
男孩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种惊喜,像是一个可怜的人看到一个更可怜的人,不止瞬间平衡,更从心底发出了怜悯之情。
男孩大度地挥手道,“拿去吧!”
剑风轻点头,正欲离开。
“慢着!”
男孩上前走了几步,环顾四周,像是要确认一下周围是否有人,然后,他飞快地把一小袋布币扔到剑风面前,“就当本公子赏你的。”
剑风无法断定这个公子是好是坏,但他还是收了他的施舍,用这小袋钱买了食物,回到山洞撑到雪后。
人在钱财面前,大抵是软弱的;人在将死之前,总是卑微的。
他的命理应终结于是十年前。
但他那一年遇到赵盘。
熬过这次灾难,三人开始商量出路。
斩马道,“做杀手有何不可?”
剑风道,“有违师训。”
花杀道,“师父教我们习武、打猎,为防身也为进攻。”
剑风道,“这杀人不是对着木头和猎物,人有武器,有思想。”
斩马道,“你不觉得,世界上有些人恶贯满盈,天生该死吗?”
剑风道,“即使那样,我们也都只打过猎,没杀过人。”
花杀笑道,“这那能有多大区别?”
自那天起,剑风就没做过好梦,在梦境里都是倒下的阴影和手指剑锋上的血。但无论多痛苦他都得忍受。
有钱,才能活下去。
多强大的希望在生存面前,都渺小不堪。师训,他无言面对,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活着是种责任谁也不能逃避。
再次见到赵盘时,剑风浑身血迹斑斑。
山道狭窄,剑风守在道口,一匹马自邯郸方向驰来。
剑风看清马背之人的面容,是当日施饼的男孩。他已经长大,脸庞黝黑,眼神却清醒而坚韧。
赵盘面无血色,孤零零地看着剑风。
剑风道,“你是公子盘?”
赵盘握紧马缰,“你要杀我?”
剑风道:“有人买你的命,还有你身边的随从。”
山道上,横陈着数十具尸体,都是赵盘的侍从。买家要剑风在赵盘祭祖之日下手,那时赵盘身单力薄,极易成功。
赵盘冷笑道,“我以为是谁?原来不过是听命杀人的狗。”
山风吹过,剑风的剑仍在滴血。
赵盘道,“我是赵国公子盘,我娘亲是赵王王妹,杀了我,你祸不小。”
剑风道,“不杀你,我无法交差。”
赵盘道,“我倒是想问问,究竟谁要我的命?”
剑风道,“无可奉告。”
赵盘道,“我猜,是平阳公主之子,赵德。”
剑风道,“我不会回答你。”
赵盘道,“平时与我结怨者众多,不知为何,他最为憎恨我。就因为我爹战败,就因为我娘不守妇道,我就要跟着受唾弃,我是什么公子?我连草芥都不如。”
剑风想起第一次遇见赵盘的种种,心底有一丝悲凉。
但杀手在猎物面前心软,不仅可笑,简直愚蠢。但剑风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原来他要杀的赵盘,就是在他每个梦里都消散不掉的影子。
放过他,就一次。
收剑入鞘,剑风道,“你走吧。”
赵盘惊诧,“为何?你不杀我?”
剑风冷冷道,“你曾施惠于我,我不能没有良心。”
赵盘盯着剑风的脸看,随即似乎想起什么,大笑,直道,“有趣。”
剑风收起剑,与赵盘擦身而过。赵盘骑马在上,剑风在下,视线平行却不相交。
这是回报他的方式,从此两清。
当然,两清只是一种可能。或者叫,一厢情愿。
赵盘跳下马,在满地的尸体里回望他,眼神漠然又充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