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荣光》四月粉雪

3、晕船3

　　午夜十二点，抬起头来，看到的是已经泰国的星空。紫黑色的夜空好像打磨上了一层抛光指甲油，闪烁的繁星像是被设计师精心点缀在它们应有的位置，不多不少，不偏不倚，美得刚刚好。在海上漂了几天，中间虽然在新加坡和印尼都靠过岸，但这次的目的地却是泰国。到了这里，“主子们”才下船尽兴地游玩去了，服务生们总算收拾完残局，早就累得腰酸背疼，回房间倒头就睡。韩凌年纪还小，精力总是旺盛一些，被新奇事物一冲，反而更加清醒了。偷偷倒了杯传说中的名贵葡萄酒，一个人跑到甲板边上啜饮。可刚喝了一口还在咂嘴，就被人给撞破了。

　　“我……”韩凌拿着剩下半截的、缺了脚的酒杯，不知该怎么辩解，挤了半天，只得微颤着无奈地说：“我只是个服务生。”
　　那人悠然一笑，丝毫没有质疑和指责的意思，慢慢走近栏杆到她身边，手轻轻握住韩凌手中的半个杯子上半截，半只手不可避免的搭在了她的手上。韩凌手心冒汗一滑，杯子便交到了那人手中。

　　只见他转过身去，面朝着大海，还是微微笑着，轻轻一抛，将剩余的半个杯子也抛进了海中。
　　韩凌吓坏了，这些杯子都不便宜，主管交待过，每天要盘点数量的。撞坏了，破损了，都有理由可编，可以说是客人喝多不小心碰的。可今晚刚盘点过餐具登记了数量的，明天用的时候凭空少了一支杯子，天知道会是大事还是小事。毕竟她还只是个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小孩，被老师说重几句就郁闷好一阵子的年纪。

　　“只不过是个杯子而已。”那人说，“为这些身外物发愁，不觉得辜负了这片大海吗？”
　　“可……”韩凌不敢细看眼前这个男人，抬头撇了一眼便迅速撇过头去。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穿着平凡，看起来倒是干干净净蛮清爽的，但在宴席上，又好像从没见过。显然，更不可能是服务生了。
　　“我没见过你……”韩凌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这几天船上歌舞升平山珍海味，有人早出，有人晚归，服务生们轮流二十四小时当值，目睹着这些“主子们”酒醉，酒醒，假惺惺地攀龙附凤，一本正经地谈着高深的经济学或国家大事，表面看来个有个的模样，看久了，又觉得嘴脸如此相似。但眼前的这个人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不知道，说泛一点，也许就是所谓的气质？仔细打量，他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样子，留着颇有层次但又清爽的短发，额前搭着一层流海，刚好停在眉毛上边一点点，强调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好像包罗了星辰大海，深邃，诱人，却又透露着小鹿斑比般的干净。其他的部位变得不重要了。韩凌的目光停在他的眼睛上，没过几秒便落到下风，仓皇而逃。

　　那人将自己手中的酒杯递给韩凌，里面还残留一些透明的液体。韩凌端着杯子，没有感受到冲鼻的酒气，倒有一股矿泉水的清甜。“这个杯子你还回去吧。” 韩凌想就算还回去了，始终还是少一个杯子啊！你这个杯子，难道不是从餐饮部拿的吗？可是她没有进一步的质疑，不知怎么的，无条件地相信照着他的话做就可以。

　　“谢谢。”韩凌紧紧捏着杯脚，生怕它会突然长脚自己窜了似的。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爬在栏杆上。”那人问道。
　　韩凌是下班后换上了自己的连衣裙跑上来的，爬到栏杆上，只是想试一下“泰坦尼克”中的经典动作而已。这里有美丽的星空，有浩瀚的蓝色的大海，有可遇而不可求，不用花钱就能感受的豪华邮轮。她这个年纪，正是做梦的时候。她假装自己是急需被解放的露丝，哪怕知道现实中也许不会有杰克的出现，也要试着一个人拥抱这腥甜的风。

　　“看来你很喜欢这里。”那人看出韩凌不知如何回答的踌躇样，不再追问。
　　“嗯。”韩凌想这才是真正的社会，不像他们那个铁道职工小区，只有一群无时无刻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们，不是讨论着什么时候上夜班，什么时候回家烧饭这些枯燥的问题，日复一日。
　　“你知道法国为什么香水出名吗？凡尔赛宫的玫瑰，真正的意图又是什么？”那人问完，不等韩凌回答，便说出了答案：“欧洲人以前不爱洗澡，发明香水是为了掩盖身上的臭味；至于凡尔赛宫的玫瑰，也不过是为了掩埋贵族的粪便。”

　　韩凌似懂非懂，心想至少人家知道掩饰，像他们小区那些养鸡的养鸭的，别说种点玫瑰，就是能有觉悟种几棵杂草适当遮掩一下，她就心存感激了。
　　“有没有想过将来到O&M工作？”
　　来O&M工作？！韩凌上邮轮之前，在网吧查了一些相关的集团资料的，这个集团似乎有不少分公司，进出口制造业都有涉及，现在又发展起了旅游业搞起了邮轮，网上说这里的优秀高管年底分红非房即车，能来邮轮见识一下，已经觉得自己是脸上贴金了，以后还来这里工作？工作，具体是干什么呢？她完全没有概念。现在的她，只是个连考试都不怎么会考的高中生。她心中满满是未知的兴奋。
　　“可是以我的成绩恐怕很难……”这兴奋很快就被胆怯所压制了。韩凌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从小到大都是就近入学，从来没有择校的机会，矮子里拔将军，成绩虽然算是前排，但跟好的学校比起来要差远了。还剩半年就高考了，教科书上的东西也差不多学完了，剩下的就是复习，短期内恐怕也没办法有质的飞跃。一直没对未来抱什么奢侈的希望，能不能上本科都是问题，更别说这种对学历有着高要求的集团公司了。

　　“这不重要。你可以找一间小公司，要多小有多小；最好能有个小气的老板，越爱算计越好。在那里锻炼锻炼，也许就有机会了。”
　　“啊？”韩凌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你是学文科的吧？设计研发恐怕是不行了，搞搞外贸，关务，进出口什么的倒也不错。可以往那个方向发展。女孩子学好外语，倒是很吃香的。”
　　韩凌不知道如何回答。进出口是什么，关务是什么，她狗屁概念都没有。她现在只会背“剩余价值”“资本主义的本质”“特色的社会主义”“与时俱进”等等等等，开个头，就能背下一大篇有的没的。想到这里，她不禁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上学，学的又是文科”

　　他笑笑，左手指指自己右手中指侧面。韩凌顺着方向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好厚一块笔茧。想来自己平时大概真的是政治历史大题写得太多了，自己平时摸着只觉得那块有点硬硬的，竟没仔细看看。
　　“啊，对不住。”他似乎察觉自己有些多嘴，又追述道：“我只是随便说说，不用当真。”
　　韩凌竟觉得莫名的失望。可正是由于他这句看似无意的追述，自己反而更相信他先前的话了。也许，人的心理有时就是这么奇怪。

　　一时无语，二人都倚在栏杆上，时间好像静止在这一刻，只有时不时吹来的海风提醒着她每分每秒的流逝。韩凌忽然感觉到背后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回过身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硕大的甲板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迷茫的身影，在漫无边际的异国海域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