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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晕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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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冬天
铺了一地的衣服,挑了大半天,韩凌只挑出几件不算特别违和与时代半脱节的夏装,仔细叠好铺在一个被冻脆了壳儿并且掉了半个轮子的小行李箱里。
“看看你,整这么点东西铺了一地,弄得整个房间连站脚的地方也没了。”韩凌妈踮起脚尖像跳芭蕾似得挤到韩凌房间,递了一小瓶兑了薄荷香精的棉花过来,“坐船时间长,要是晕船就麻烦了。身体不舒服也就算了,万一吐在船上,或者是头晕弄坏了什么东西……”韩凌妈一开口,一时半会儿是收不住的。
“嗯,嗯,嗯......嗯!”韩凌根本没有听,只是应付的在韩妈断句的空档适时地嗯两下,韩凌妈得到回应便满意的点点头,安心的回隔壁房间去了。
把箱子里的衣服铺平,盖上盖子将卡扣扣好,用手指随便拨乱了密码。韩凌扫视房间,有些忧郁地看着书架,思索半天,还是跪下来低头又把密码对好位,打开盖子,塞了一本《高考英语词汇》进去。“还剩最后半年了啊……”韩凌再次合上箱子,不由叹口气。此刻同学们应该都在上补习班吧,又或是在家里拼命啃书,马上就要过年了,吃吃喝喝的,再不抓紧时间冲刺,就真的来不及了。总之,应该不会有人像她一样,除了担心考不上大学之外,更要担心考上了之后的学费问题。
父母很早就下岗了,半个月前,韩凌妈再就业的家政服务中心与O&M搭上了桥。O&M集团旗下新打造的一只东南亚航线的豪华邮轮还未正式运营前,集团决定将首航作为福利送给高管及家属们,可是决定突然,离正式运营还有几个月时间,服务人员还未齐备,又正值过年期间,从兄弟邮轮借人难免会有些影响其他业务,和家政公司合作是成本最低和快捷的方法了。
邮轮选在这个季节启航,即使是家政公司,也遭遇了过年员工离职或是回乡探亲潮,加上公司里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大妈,人手严重不足。公司不得不适当提高薪酬,有这样赚钱的机会,韩凌妈当然要把女儿介绍去,寒假闲在家里没事,不如去泰国走一遭,赚点大学学费。
“阿莉啊,风油精给凌凌装了没有?”韩爸在隔壁房间喊道,“泰国天气热蚊子多,一定要带的啊!”
“你就知道张嘴说!我早给她装好啦!”韩妈有些不满,“成天拿着一张嘴指挥人!少说点废话多干些正事,我们过得这么窝囊……”
韩凌听着父母苍蝇似的斗嘴,几乎逃也似地插上耳机,突然间不知打哪来的力气,抬着小行李箱就奔下了楼。“哎!凌凌,跑这么快干什么,我们送你去车站啊!”顶楼厨房的窗户被哗地一下推开,却不知趣地卡在了中间,韩妈只能露个头朝楼下喊。
“不用,我自己走!”
“你怎么去啊?你爸换个衣服就骑摩托带你去车站啊!”
“我坐‘马自达’!”
“你个死孩子,还没挣钱就会花钱!”韩凌妈转身将不满发泄到了韩父身上,“死老头,让你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找个绑行李箱的绳子,找了半天,这会又跑厕所坐着去了,小孩怕错过班车,坐'马自达'先跑啦!凭白无故多花十来块钱!”
“哎,不就这点钱嘛……”
“这点钱这点钱,你……”
“哎哟,韩凌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韩父赶紧话锋一转,矛盾成功转移。
韩凌原本想骑自行车去码头,谁知道在楼下推车时发现车坐垫已经被一坨稀稀拉拉的鸡屎占领。楼下两个邻居正在拌嘴,“你家这个狗一定要拴起来的呀,你看看把我家鸡都撵飞了!” “这都要过年了,你这鸡还不杀了吃呀?”
“这不等你家狗一道下菜呢吗?”
……
韩凌并不是住在农村,只是小区老旧,又在最不起眼的似乎被遗忘了的三角地带,邻居常说就是打仗了也不用怕,没人带路小日本肯定找不进来。居委会早就变成了只供打麻将或是玩扑克的场所,垃圾费每户每月只要五元。哪怕是你想养条蟒蛇,大概也没人会管。小区的道路原本不算窄,只是一楼的违建像吃了兴奋剂一般,有时一觉睡醒,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路边延了几十公分,现在基本没有超过两米宽的路了,什么车也进不来。
“师傅,去码头。”快过年了,小区门口的三轮电动车也少了一半,好不容易逮到一辆刚回小区的拦了下来。
“要过年了,涨价了哦,五块钱坐不了,要十块。”三轮‘马自达’似乎比政治老师更懂得市场规律的运作。
“哎,行吧!赶得上这班船吗?”韩凌将行李塞了上去。
“火车不挡道就没问题!”
邮轮从上海启航,家政公司提前备了包车,在南京市区集合点集中后,统一送过去。这两天市区人已经少了大半,公交也畅通许多,韩凌竟是最先到的,把箱子里的单词书抽出来,其它连着箱子一并扔进车肚里,扶着椅背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其他人也慢慢到了,大多是二十来岁外地来打工的年轻女子,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回到老家。她们的眼睛早就失去了这个年纪应有的光芒,这光芒似乎是被一场无情的北风所吹散的,北风不仅夺去了她们的光,还附上了一层蒙尘,使她们的眼神看起来变得涣散,看不到前方。
也许,不让他们看见前方的路,是这蒙尘仅有的善意。韩凌想。如果一个人现在过得不那么好,而上帝却告诉他,今后你的路也依然如此毫无改变,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话,人生还有什么希望?
自己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呢?韩凌双手捧着单词书,不禁紧锁眉头想象起来。堂姐韩娜上的是五年制电大,不知道学的什么专业,像是类似“工商管理”类的,毕业后只能在某商厦被人管理,成天站在一层层标价高得离谱,除非打一折无人问津的鞋子面前守株待兔,郁闷时只能管理管理鞋子的摆位,边骂“这款这么丑,还卖八百多,鬼才来买!”骂完就把那款鞋的位置从三层摆到最下面一层拐角,“活该你不能见人!”
底下就是两个堂妹了,年纪相仿,就跟双胞胎似得形影不离,家里父母在国企,虽然也是普通工人但好歹有个编制,条件稍好些,挣一块,自己吃一毛,剩下全抠给孩子了。从小就是烧钱攀比,你报美术班,我就报舞蹈班,你学下棋,我学书法。现在也上初中了,成绩差点,仍旧是花钱上各种补习班,但不知是没有天赋,还是不够努力 。似乎总是白白烧钱,并没有什么提升。
某种角度上来说,自己的出身就是这样很早以前便被定格了。韩凌所身处的这个圈子似乎是孙悟空一时兴起用金箍棒所画的,无法轻易摆脱。
韩凌跟亲戚们走得远,一来自己家条件比这群穷亲戚还不如,她更受不了各种各样的攀比,二来自己从心底恐惧,害怕自己的人生会跟他们一样,变成叽叽喳喳为了柴米油盐折腾的小市民,了无生趣。他们的人生似乎是一面巨大的躲不过的镜子,韩凌不敢直视他们,她害怕从这面镜子里看到自己。
“你怎么不下船去逛逛。”正当韩凌继续思考人生时,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自己身后响起。
韩凌吓了一跳,猛一回头,见身后有人,急忙从栏杆往下爬,酒杯里的液体撒的裙角都是,杯脚不小心撞到栏杆断了一截,立马葬身异乡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