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之陆上》独酌客

5、番外一 静安之前缘

　　人对于自己的“第一次”，总是印象深刻。静安一直记得，在母亲三十六岁生辰那天，家里遇到的那个喇嘛。那一天宾客众多，客人一拨接一拨，都是父母亲工作上的同事，生活中的同好，常走动或不常走动的亲友……对于一个才五岁的小孩，虽然不需要全程作陪，但一见人就微笑喊叔叔伯伯啥的，也是个体力活。这不，她就偷懒躲到阁楼去。藏在一大堆娃娃中间，自言自语自得其乐。突然，门开了。一双古铜色枯瘦的大脚出现在视线。静安一抬头，一个裹在红黄两块布里的老人赤脚没声没息就进来了。静安木了：这个人是从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吗？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幸好，马上传来母亲的说话声：“上师，请里面休息。”
　　看到静安，母亲也很意外。简单介绍了下：“安安，这是妈妈的忘年交，西藏觉囊寺的康卓上师。来，打声招呼。”
　　静安乖顺问好，还是忍不住，踮起脚尖在母亲耳旁笼手罩着嘴嘘气问：“为什么他要穿裙子啊？”
　　母亲解释说那是上师的法衣，又说到了祖衣，上衣，下群之类。虽然不懂，但好高大上的样子。正好母亲要出去招呼别的客人，催促静安出去，让法师休息。不过小女孩总是“阳奉阴违”的。看康卓上师笑咪咪好说话的样子，又去而复返，并围着他问各种问题。到宴会结束，这一大一小就玩到一起了。
　　那也是静安第一次接触藏文呢！小女孩喜欢给自己取名字，当时又正好喜欢诸如花草，星辰大海什么的。童言童语描划一番，人就挨着上师，双手绞着他的法衣亲密仰头问：“康卓伯伯，您帮我想个藏文名字吧！”
　　“花儿嘛，莲花最妙，藏语是白玛；星辰大海嘛——月亮是达娃，太阳是尼玛，星星是嘎玛，大海是嘉措……”他从不知道哪里翻出的纸笔写下藏文，并近似的拼音，指点着一个个鱼钩状的藏文“单词”提议：“小娃给选一个。”
　　“那我就叫——白玛嘉措！”静安宣布，还慎重跟上师勾小手指，念咒——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一边是母亲送完客人，和上师在阁楼交谈，那一边是静安兴冲冲去找哥哥炫耀自己藏文名字。静渊逗她：“小妹真聪明，幸好没有选什么’尼玛嘉措’，’尼玛达娃’的，听起来就像’’咱妈加醋’，’咱妈打娃’，好险呃！”一面又说：“藏语听着好奇怪，我才不要什么藏文名字呢！正好你就是家里的’独一无二’了。”一时笑闹不断。
　　而阁楼里的气氛却很诡异。母亲无奈：“上师怎么就轻易给个孩子取名字了，我还没打算送她做你的弟子呢！”而上师笑：“我也只是逗逗孩子。再说，说不定以后，她就是我弟子了呢！”
　　“不过她也真有福气。要是你那些弟子知道，上师随随便便就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不点赐名了，不知多羡慕呢！”母亲开玩笑。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哦，佛曰：’不可说’。”上师又笑。
　　“所以有时候，我总怀疑，你不入禅宗太吃亏了；”母亲打趣：“每次听你打机锋，我都有穿越的错觉。你一个喇嘛，明明是藏传佛教那边的；每次都讲咱们汉传佛教禅宗的段子，要不要这么’大同’啊？”
　　于是，有关名字的话题就这么转移了。这不过是日常生活中某个小插曲。而直到十多年后，蓦然回首，静安才意识到，某种被视为“命运齿轮”的物件，曾在那一刻，“咔嚓”一声，真切转动过。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
　　那次相遇的后续，无非是静安收获了一个偶尔可以撒娇卖痴，学习藏文，听故事的长辈。之后的每年总有那么十天半月的，上师来家里做客。或是陪同这四口之家游山玩水，浓春赏汉城的樱花，晚秋摘宜昌的金桔；更多时候，是他在那阁楼盘坐冥想，或是和父母亲烹茶论道。当然，那些场合，静安要么不耐无聊，跑到别处玩耍；要么前后捣乱，结果还是被请出去。每每这个时候，她眼里假意蓄一包水，或装可怜“康卓伯伯，求别赶我出去？”，或气急“死康卓臭康卓，再不跟你玩儿了！”，诸如此类。换得跟上师讨价还价：“嗯，那你晚饭后要给我讲两个故事我才走”；或是“不行，你得把你的转经筒给我看一下我就不伤心了”……
　　静安十二岁那年初夏，恰逢康卓上师拜访，又得知他在开始进行夏季的例行“闭关”之前，会在寺里组织某届为期一个月的“修行实习”，据说会讲一些教义和实用法门，反正这在静安脑子里就是可以跟小伙伴卖弄的“秘籍”。于是，因为哥哥学期还没有结束而在家呆着无聊的某个小朋友也跃跃欲试！可爸妈又赶巧要出差去意大利不能相陪。因缘际会，小姑娘“千里走单骑”，从湖北到西藏，然后是日喀则拉孜县欧布琼山山腰处的觉囊寺。
　　书上说，觉囊寺始建于公元十二世纪，曾有二万多名僧人，不过一千年之后的今天，不算上那些来朝拜的游客，只有不到五十的常住人口。当静安在绕着大殿，居室，法会场，僧舍等断断续续闲逛时，突然想到学校里新学的一个词：大浪淘沙。人也会被时间，像沙子淘走吗？是的，多年之后她才有了答案：时光淘洗岁月，繁华散尽，只有这座二十世纪末被重新修缮过的寺院在此。
　　欧不琼山上比较有趣的是那二千多处修行洞和坐禅房，以及那座“万佛一见得解塔”。让静安多少觉得：从家里到西藏，好像来到不同的世界；而从山外到山内，又好像从现代穿越到古代了。
　　有时逛到已经“闭关”的石洞，又萌生些个，人真的有可能会飞天，会发展出各种“顺风耳”“千里眼”等神通的想法。画风不对啊！小静安近十年受教育形成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就要被打破了！虽然对着寺内主供的笃补巴·西饶坚赞师徒三尊塑像，土木泥雕，静安着实生不出什么信仰来，不过单单随着上师进进出出，心里也落得好些个热闹。
　　这不，短短十多天，上师的“小尾巴”就真真和众人打成一片。一天到晚，被人“白玛嘉措”地叫来叫去，静安也习惯了。除了教“藏文”，上师也不时讲一些觉囊寺的历史故事，人物轶事来听，隐隐有些东西被默认——这不是要我“出家”的节奏吧？静安如是想。不过她也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不解释，不掩饰。也开始习惯穿行于转经筒的风声和各种不能理解的真言咒语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