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4、仪仗 姑姑的下定

　　下定，也叫“下茶”，也就是未嫁的女子和男子的订婚仪式，在女真族里是一个很隆重的礼节。在这一天，不仅要举行下定的仪式，而且很多亲朋好友都会来祝贺，很是热闹。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被尼雅叫了起来。院子里，哥哥布扬古正在吩咐着奴仆们忙进忙出地张灯结彩、布置堂屋。云珠儿和我草草地梳洗完毕，就忙着到各自的阿玛额娘处请安。
　　来到阿玛额娘的房间里，我发现阿玛昨天晚上凝在眉间的一丝忧愁似乎还没有散尽，而额娘仍然是平时的镇定、坦然的神色。我像平常一样请了安。阿玛挥了挥手，说，“用完早饭就回去吧，一会儿还要迎接亲朋呢。”我点了点头，见了满桌子平日里最爱吃的早点，竟然没有胃口，随意地喝了一点□□就告辞回房了。
　　“从昨天下午就再也没有见到姑姑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我一边照着镜子，让尼雅把我的头发用一支翠玉的扁方绾起来，一边随便地说。
　　尼雅说：“我听我的额娘说，女孩子出嫁都会有一些心事的，孟古主子可能也在想自己的心事吧。”
　　“那你说，姑姑会想什么呢？”
　　“比如说，姑爷的模样啊，性情啊……”
　　“那，姑姑见过那个人吗？”
　　“应该见过的，不过那时孟古主子还小，可能什么也不记得呢。”
　　“原来……姑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啊？那姑姑真的是好可怜啊，要嫁给一个自己也没见过的人，而且还不知道那个人和他们的家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尼雅想了想，说，“主子也别担心，既然是老主子定的，应该错不了。”然后悄悄地凑近我说，“不过，昨晚我跟我的姐妹们闲聊，听她们说，那个姑爷现在家里还有一位福晋呢！”
　　“啊！这怎么行！姑姑到了那儿，岂不是要受很多委屈？”我大声说着跳了起来。
　　“唉呀小主子，可别这么着急，看把你的头发弄乱了！”尼雅很不满意地看着我，因为我方才冲动的动作把她给我梳的“杰作”破坏了。尼雅一边替我整理，一边慢慢安抚着我，说，“主子别急……主子想想，新姑爷这次要亲自来行下定礼，新姑爷肯定会很宠爱孟古主子的。再说了，孟古主子的脾性是最贤惠温顺的，哪个会不喜欢呢？孟古主子嫁过去，肯定只有享福的。而且，福晋们肯定会相处得和睦的”
　　“那……”我想想出个理由来反驳尼雅，但是却一时语塞，半天憋红了脸，才说，“以后我嫁的男人，一定要是我见过的，而且一定要一心一意地待我！”
　　“哎哟，主子，这可由不得你，以前咱们满洲人兴男女之间自由来往，现在你看哪家会让儿女这么做？肯定是父母先定好了的……”尼雅唠叨着，一边替我抿好了鬓角，一边拿来了我的长褂子礼服。我站起身对着镜子，任凭尼雅给我系好腰带。
　　“好了”，尼雅端详着我，说，“主子，你真好看。将来长大了，一定比孟古主子还好看呢。”
　　我笑了笑。正好云珠儿跑来找我，说，“姐姐，下定礼快开始了，咱们走吧！”说着，拉着我就往门外走去。

　　我们到了堂屋，只见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很多人，穿着不同的服色，正在乱着谈论什么，不时地发出笑声。阿玛和额娘、两位叔叔、婶婶都坐在侧手的椅子上。我和云珠儿两个并肩而进，规规矩矩地站在哥哥的身边，阿玛和额娘的身后。孟古姑姑也在这里，站在主人们站着的地方，穿着大红色的绣褂，外面罩着深褐色绣着花纹的吉服，头上的乌发都罩在了一顶缎台冠中。姑姑这时仿佛已经不是平素那位和蔼温柔的样子了，她现在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站着，表情带有几分羞涩，也有几分庄严。我正看得出神，只听得外面的一个长随匆匆进来传话说：“秉主子，姑爷已经到府门口了。”
　　阿玛和两位叔叔一齐站了起来，院子里的人群，包括叶赫族的亲友们都立刻止住了谈笑，纷纷有序地让开一条道路。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院门口。
　　只听脚步声响，首先进来了手捧着礼盒的一队随从，他们默默而有序地将礼盒放在院中，打开盒盖，然后又井然有序地退了回去，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随后，院内走进来了两位主子打扮的人。前面一人头戴缎台冠，身穿深红色长袍，白净的面孔，长得很是斯文秀气。后面的那位打扮相似，脸色却较黑。因为离得远，所以我一时看不清楚后面的那个人的模样。
　　前面的那个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很是清朗：“尊敬的叶赫那拉族的布斋贝勒，我——爱新觉罗.舒尔哈齐代表我的哥哥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向您表达最真诚的谢意，感谢您履行了您父亲的诺言，将叶赫那拉家尊贵的公主许配给他。”
　　阿玛微笑着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一步。两人同时伸出手臂抱住对方，碰了碰肩膀，行了礼。院子里的其他人都是鸦雀无声的。
　　后面的那个人向前一步，说：“尊敬的贝勒，我以最诚挚的感情，向叶赫那拉公主求婚。我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对天发誓，我做了叶赫人的夫婿，从今往后爱新觉罗氏世代与叶赫那拉族修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厚重，同时，我也看见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我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叫，引得身边站着的人有几个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而我仿佛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责备的目光，也没有再听到那个人说的话。在这时，我想起了昨天在草原上坠马的经过和那个救了我的人。他，那个在我就要摔倒在地性命难保时，以出色的骑术救了我的人，竟然就是孟古姑姑未来的夫婿——爱新觉罗.努尔哈赤？我一下子感到站立不稳。要不是身边的云珠儿狠狠地掐了我一下，我可能就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失礼了。
　　阿玛用相同的礼节跟他互相行了礼。
　　努尔哈赤——我现在终于知道了我那个救命恩人的名字，并且，我又一次地见到了他。前一天，我还在凭着直觉，祈求着最好今后不要见到他，可是，原来他注定要跟我们族发生联系，并且将要成为我最亲近的人的丈夫。
　　阿玛跟他互相行礼，好像持续了一个时辰那么长。
　　行完礼后，努尔哈赤转过了身，阿玛开始向他介绍我们家的人。当介绍完叔叔婶婶们后，孟古姑姑被介绍给了努尔哈赤。只见他与孟古姑姑互相行了一礼。他毫不掩饰地把带有几分探索的目光投向姑姑。姑姑的脸骤然间变红了，而他的那张稳重的、不带任何表情的脸，似乎也体现出了一丝温柔，使得他脸上的轮廓不那么僵硬了。
　　“这是小女，叶赫那拉.布喜雅玛拉。”按照礼节，我稍微地蹲了蹲身，却没有低头，目光坦率地迎了上去，正对着他那沉稳的、有神的目光。他稍稍地怔了一下，随后又变得坦然自若了，也稍微行了个礼，就转向了云珠儿。
　　行完礼后，努尔哈赤带来的茶砖、貂皮、鹿茸、人参等聘礼被奴才们抬走，院子四周的地上铺上了红毡，安放好了桌椅。努尔哈赤和他的弟弟舒尔哈齐坐了客位，叶赫族的家人们坐了主位，其他一些部族的亲属和朋友们都四散地坐了下来。
　　我们满洲人在这样的喜庆的日子里都会用“福肉”招待客人。在酒宴上，奴仆们端上了整块的煮熟的猪肉和狍肉，还有一柄柄的小刀。客人们需要用小刀将肉切成薄片再就着佐料食用的。奴仆们又端来了米酒和奶饽饽，于是酒香、肉香就飘散了开来。
　　我和云珠儿、孟古姑姑坐在一处僻静的所在。平日里从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云珠儿现在也不例外，在我耳边不断跟我描述着舒尔哈齐的样子和动作，时不时地夹着几句说笑。孟古姑姑现在也恢复了平日的温柔的态度，只是不停地往努尔哈赤坐着的那个席位瞟上一眼。而我却有些心不在焉了，只夹着一片福肉慢慢地嚼着。
　　过了一会，只见额娘和婶婶走了过来，对我和云珠儿说：“咱们现在去见见那些亲戚们吧，好些时候没有见到了”，就拉着我们向另一个席位走去。我认出了，那张席位上坐的是乌拉那拉部的族长，还有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看上去瘦瘦小小的。
　　只听额娘跟族长寒暄了几句。乌拉部的族长向额娘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名叫布占泰。”额娘也把我和云珠儿介绍给了他们父子。那个男孩好像有些认生，怯怯地看了我们姐妹一眼，就低下了头去。
　　额娘夸奖了他几句。这时阿玛也走了过来，摸着那个男孩的头。乌拉部的族长说：“这孩子小的时候，他的亲额娘就去世了。我也没有功夫教导他，他也没经历过大的世面，让贝勒和福晋见笑了。”
　　阿玛想了想，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让这孩子住在叶赫城吧，城外周边尽可练习骑射。我还有一个儿子和女儿、侄女，想来他不会寂寞的。”
　　乌拉部族长听了，堆下笑来，连忙说：“如果有这个机会，我的儿子和我自己都将感激不尽！”
　　阿玛的脸上浮起了笑容，仿佛歇下了心头的一件大事一般，笑着说：“那就这样说定了吧！过几天我就会派人去接布占泰阿哥。”乌拉部族长连连点头答应。
　　在一旁观看的我，总觉得阿玛和乌拉部族长谈话时，双方的表情和谈话的内容都像是装出来的一样。不过我没有继续深入地想，因为院子里，精彩的布库（摔跤）表演将要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