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3、待字 姑姑还有两

　　骑马时的一场有惊无险的经历，还是让我出了一身冷汗，并且产生了一种虚脱的感觉，浑身好像已经散了架一般地酸痛。费吉努小心翼翼地问我：“主子，咱们到哪儿去？”我毫不犹豫地说，“回贝勒府。”
　　我回到府里就直接奔到了我的房中，把自己摔在厚厚的皮毛垫子上，享受着埋在毛皮堆里的那样一种安全感。
　　屋门“哗”地一声被推开了。云珠儿跳了进来，大声喊着：“姐姐，哪儿也找不到你，我在城外都找遍了，你却在这儿躲了起来！”一边说，一边拉起我的手，用力要把我从垫子上拖起来。
　　我懒懒地问：“什么事？”
　　云珠儿一脸神秘地说：“姑姑要出嫁了，你快去看看吧！”
　　“出嫁？”我不禁莫名其妙，“哪个姑姑啊？”
　　“哎呀，你真糊涂，咱们还有那个姑姑？当然是孟古姑姑啦！”
　　“咱孟古姑姑今天早晨还好好的，怎么就出嫁了呢？”姑姑平素待我们姊妹很好，也跟我们最能玩得来，难道冷不丁地，就要出嫁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听阿玛额娘、大伯大娘说的！”
　　“他们什么时候说这些啦？”
　　“……他们今儿上午说的，我躲在房门外面听到的！”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妹妹，有些时候喜欢到处偷听大人的谈话，然后有声有色地对着我表演。我们姐儿俩有时还会以此为乐的，但是，今天这个消息太令我震惊了。
　　“走啊，我们去问问姑姑去！”云珠儿又要拉着我往外走。我这次不再反抗了，但是不知什么原因，身上还是软软的，使不上劲，就任由云珠儿拉着我出去了。
　　由于我们族人均以西方为上，东方为下，因此我们住屋都是座西朝东的。而靠东边的房屋则是侍女和奴仆们的住所。我的屋子和云珠儿的屋子是相连着的，经过一重院子，就到了孟古姑姑居住的院子里。
　　我和云珠儿挽着手闯了进去，却看见房中没有别的侍女，只有孟古姑姑一个人在。她却是平常模样的装束，浓密的头发在脑后结成了一个小髻，下面编了两条辫子，用红绒绳结住。除了东珠穿成的耳坠之外，并没有其他的装饰。身上也只是平常的长褂。姑姑坐在南炕边，上身倚在靠背上，一只手放在引枕上托着腮帮，正在出神呢。
　　姑姑这样，真是美极了。我不禁胡思乱想，如果我长大了，能有姑姑的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
　　“咦……”云珠儿的一声惊叫，把我召回了现在。她奇怪地问，“姑姑你不是……”
　　我见了房中这样情景，忍不住对云珠儿说道：“你看你看，姑姑哪儿像个要出嫁的样子？你就知道瞎说！”
　　“我……”云珠儿的小脸开始变红了。
　　姑姑见是我们，微笑着站了起来，一手拉着一个，把我们拉到了炕前。我们就势坐了下来。
　　“你们也知道了？”姑姑的腮帮透着一丝红晕，含笑着看着我们。
　　我握着姑姑的手说：“姑姑，云珠儿就知道瞎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瞎说！”云珠儿抢着说，“我阿玛额娘说的，姐姐的阿玛额娘也说了！”
　　姑姑的一只手被我握着，腾出来另一只手抚摸着云珠儿，平静地说，“嗯……，云珠儿说的对。”
　　“……那，你要嫁到哪儿？是城里的另外一家吗？是乌拉那拉部吗？”从小，除了我生长的叶赫城，我也只听说过满洲族里还有一处族姓是“那拉”的地方，地名叫作“乌拉”。我一边努力地回忆着我所知道的其他地方，一边说，“还是……还是哪儿？”身边的云珠儿也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姑姑，唯恐姑姑的话被漏掉。
　　“都不是，是一个叫建州的地方。”
　　“建州？在哪儿？是在叶赫城外吗？”我好奇地问。
　　“不是，离叶赫城很远的，骑马的要五六天才能到呢。”
　　“啊？……不要，我不要你走嘛！”我马上说，一边更紧地握住姑姑的手，一边把脑袋使劲地靠在姑姑的肩上。“我不许你走！你走了，每天谁跟我们一起玩？谁听我们说悄悄话？我们俩吵架了谁来劝解呢？”
　　云珠儿接口说，“我也不许你走！你走了我们多想你啊！”
　　姑姑腾出来两只手，轻轻把我们一边一个地揽到身边，“傻孩子，女孩子家总是要出嫁的，姑姑也一样啊。”她又微笑着说，“你们将来也会有这一天的，你们到时候就知道啦。”说着，姑姑的食指就点在了我的鼻尖上。这下，我看到云珠儿的脸红了，我想我的脸也是一样吧。
　　云珠儿抓着姑姑的手，“姑姑……”
　　“那……那我也不许你走！”我打断了她，固执地扭动着身子。“我……舍不得你！”说着，只觉得鼻子一酸，眼圈儿发胀。
　　姑姑笑着把脸贴在我的脸上，“到了真的要嫁过去的时候，姑姑会给你们捎信的。”又看着我将哭未哭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我的小格格，放心吧，姑姑又不是现在就走，还要等两年呢。”
　　“真的？”我跟云珠儿一起跳了起来。眼泪还在我眼眶里打着转呢，却没有流下来的必要了。一边的云珠儿早已跳上了炕，从后面抱紧了姑姑，“姑姑，明天你教我编马鞭子好不好？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骑马！”姑姑笑着点了点头。
　　蓦地，我心中还升起了一丝警觉，“那么，阿玛额娘为什么说你要出嫁了呢？这可是云珠儿听见的呀？”
　　姑姑抚摸着我们，说，“是要下定了，就在明天。你的阿玛方才跟我和云珠儿的阿玛已经商议定了，明天行下定礼。”
　　“哦……”我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既然姑姑暂时不走，那就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了。还有两年……两年时间很长呢，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一边让姑姑帮着我整理骑马时被弄乱了的头发，一边想，原来今天早上，额娘要跟我说的，却欲言又止的事情，就是这件事吧。
　　只是，姑姑要嫁给谁呢？要娶姑姑的那个人，长的是什么样呢？

　　晚上，吃完晚饭，我用从井里新汲出来的水，洗润着我的马鞍和马鞭。我的那匹马驹“菊花青”在白天已经被牧马人的儿子，今天伴我一同骑马的费吉努从那个泥潭里牵了出来，不过它现在已经疲惫不堪了，需要等很久才能恢复元气。费吉努说，我的“菊花青”在草原上的经验不足，还要好好地训练和调教一番，因此最近一两个月内可能都不能骑了。唉，也就是说，一两个月内我都失去了出城骑马的机会，这让我感到十分的失落和沮丧。
　　那个救我的陌生人后来再没有跟我说话。我也失去了他的消息。不过，他当时让随从牵过来的那匹马已经被我骑了回来，就在马厩里饲养着呢。费吉努的父亲，我们部落最出色的牧马人对我说，那是匹罕见的好马。因为一件意外的事件，让那个陌生人救我，还给我这样贵重的礼物，我内心里总有些愧疚。
　　“主子，在想什么呢？”尼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才发现，我早已心不在焉了，正在捧着水往井台上浇呢。
　　尼雅端着盘子，上面放了一大碗奶茶，还有一些饽饽点心，进屋放在了我日常坐的炕桌上，转身出来，帮着我捧起水来浇在马鞍上，又拿了棉布来细细擦试，一边问，“主子，今天上午怎么回来的那么早？你的脸色怎么那么的苍白？”
　　我就把今天上午我遇到的那件事情，包括救我的那个陌生人都告诉了尼雅。
　　尼雅听得津津有味，不过对事情最后的结果感到不满：“主子，你竟然没有问那个人的姓名？我们满洲人对救命之恩可是要用性命来报答的呀！”
　　我说，“我也真的很后悔没有问清楚。……什么时候如果再遇到了那个陌生人，一定要向他道谢他的救命之恩，并且好好报答他。”说完了这句话，我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如果我一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才是最好的事。于是，我老老实实地对尼雅说，“不过，不知怎的，我现在宁愿今后一辈子都不再见到他。”
　　“嘻嘻……”尼雅笑了起来，“主子，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今后还是不见他得好。”
　　尼雅又笑了，“那个人救了主子，有恩于主子，可是主子却盼着再也见不到他啊？嘻嘻……主子还小呢。”
　　我立刻不服气地反驳，“尼雅，你自己也不大呀，怎么老把我说的话当孩子话呢？”
　　“……可是，主子，你刚才说的话真的很奇怪呀，就像下着大雪的天气突然出了太阳一样。主子还小，不应该说出这样不……不善良的话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虽然觉得尼雅说的是对的，但是内心深处却隐隐感到，今后最好不要再见到他了。“哎，不说这个了吧。”我轻轻地说。
　　“对了，主子，明天可是孟古主子下定的大日子，你去请了安，然后赶快回来歇着吧。”尼雅提醒我说。
　　我想了起来，我们满洲人的习俗，每天的早晨和晚上都要去跟阿玛和额娘请安的。于是，我扔下了马鞭子，转身就往院子外面奔去，不再理会尼雅在身后的关照：“主子，慢着些，看摔着了！”

　　走到阿玛额娘的房中，我看见云珠儿也在那儿，正靠着炕边喝奶茶呢。我蹲了个身。阿玛慈爱地看了我一眼，说，“去看过你孟古姑姑了？”说着朝额娘旁边的一个座位指了指。我点了点头，坐上炕去就立刻靠在了额娘的怀中，撒娇似地说，“额娘，不要行下定礼嘛，不要姑姑走嘛……”
　　额娘不由得笑了起来：“你看，一个云珠儿刚才已经软缠硬磨了好一阵子了，她也不想让孟古走。刚刚安生下来，现在又加上你了。”
　　阿玛看着我们慢慢地说，“你们觉得，这样就能把你们的姑姑留住了吗？女孩子总是要出嫁的，你们长大后，你们的阿玛也留不住你们了。”
　　“那……姑姑为什么嫁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我问，“为什么不在城里找人家呢？”
　　阿玛一直盯着我的目光移开了，仿佛一下子变得十分遥远。他缓缓地说，“当年，还没有你云珠儿妹妹的时候，你们的玛父（爷爷），也就是我的阿玛扬吉砮贝勒，他是叶赫族的大英雄，也是你的叔叔、孟古姑姑的亲阿玛。是他在世的时候把你们的孟古姑姑许配到建州的。”
　　我插了一嘴，“那……许配给谁了？为什么要许配给他？”
　　“你姑姑的夫婿叫努尔哈赤，是爱新觉罗氏的。当时他来叶赫部，你们的玛父就看中了他，认为他将来肯定能够成大事业，因此才跟努尔哈赤商议了这门亲事。那时，你们的姑姑才八岁，你自己还都不记事呢。”
　　云珠儿说，“那么，就不能不让姑姑去吗？”
　　阿玛说：“小孩子家就知道胡说。大人已经商定好了的事情，怎么能够随意更改？况且，你们的玛父已经归天，这是他的遗愿之一啊！更何况……”阿玛的话突然停住了，双眉却紧锁了起来。
　　“还有什么，说嘛……”我催促着。
　　“努尔哈赤野心了得，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唉！这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乱问什么？”阿玛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虽然没有提高，但是语气明显地多了几分威严。
　　我只好不再胡搅蛮缠。额娘让侍女也为我斟了奶茶，我一边拿起一个印着红点子的奶饽饽啃着，一边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听着阿玛和额娘商量着第二天下定的事情。而这些琐碎事情的安排，一向是我们孩子最不感兴趣的。于是，不一会儿，云珠儿的脑袋已经一点点地耷拉了下来，眼皮开始打架了。
　　“好啦”，额娘吩咐说，“你们的侍女呢？来人，把小主子送回去休息。”
　　侍女走来先抱走了云珠儿。额娘又对我说，“你也早点睡吧，明儿是好日子，你也要早点起来的。”我也就磨磨蹭蹭地走出了房门。
　　尼雅正带着我的斗篷向我走来。我站在屋檐下，听着屋里阿玛和额娘的说话声。
　　“孟古下了定，出了嫁，我们跟爱新觉罗氏就成了亲家了。努尔哈赤今后应该对叶赫人好些了吧？”这是额娘的声音。
　　“唉，但愿如此。努尔哈赤的野心比整个的草原还大，谁知道今后会怎样？叶赫族但愿今后不要再卷入杀戮之中了。”这是阿玛的回答。
　　我似懂非懂地听到了这些话语，听到了之后又觉着偷听阿玛额娘谈话是不好的。云珠儿总是喜欢偷听大人说话，而我却不是很习惯。于是，我没有再细听，就跟着尼雅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