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36、仇怨 心，已经是

　　一阵剧烈的颤动把我惊醒了，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头顶上是车盖。身边传来了云珠儿的声音：“姐姐，你醒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身在一辆马车里。“云珠儿，这是在哪儿？”
　　“快到家了。”云珠儿说。
　　“叶赫……败了……”我喃喃地说。
　　云珠儿含泪点点头。我看着云珠儿，突然觉得她的衣饰有些不对——“云珠儿，你怎么穿白色的孝服？”
　　云珠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伸出双手摇撼着她，“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呀！”
　　云珠儿终于哭出了声：“姐姐，你的阿玛，他……被努尔哈赤……”
　　仿佛根本不明白云珠儿说的意思，我怔怔地看着她。云珠儿忙哭叫着扶住了我：“姐姐，你要挺住啊！”我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做什么，天和地仿佛都不存在了。九岁那年，阿玛把我裹在了战袍里，可现在，我再也没福享受那样的温暖了。早知如此，我当初为什么还要顶撞他，惹他生气呢？
　　到了叶赫城，额娘见到了阿玛的棺材，哭昏了过去。我也不禁痛哭。

　　叶赫的那次失败，让每一个叶赫人都刻骨铭心。而我，脑海中不断地会浮现战场上的画面。阿玛战死了，据说是被努尔哈赤马前的士兵杀掉的。光这一点，已经足以摧毁了我以前建立的全部情感。尼雅，我的姐姐，是我害死了她，我亲眼看着她死去，却没有任何办法。布占泰，他毕竟是我儿时的朋友，却在此次战争中被建州俘虏，生死未卜。一想到这些，心里面就撕心裂肺地疼痛。为什么会这样？
　　不光如此，叶赫此次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号称九部联兵的三万军队，被努尔哈赤的几千人打得大败。云珠儿的阿玛由于受到了打击，一病不起，云珠儿本人也整天愁眉不展。哥哥成了叶赫的新主人，却每天阴沉着脸，什么话也不说。
　　造成这一切的，竟然是我的爱人——不，是我曾经爱过的人。
　　心，已经是凉的了，又冻成了冰。为什么人的心不能变成铁石？这样我的痛苦就不会再让我难过了。

　　叶赫族的失败，不仅是惨痛的，更是耻辱的。不久，阿玛的尸骨未寒的时候，哥哥和金台吉叔叔代表扈仑四部（叶赫、乌拉、哈达、辉发），派遣使者，向建州议和。
　　努尔哈赤与哥哥杀牛宰马，对天盟誓。扈仑四部的誓言是：“自此以后，若不结亲和好，似此屠牲之血，蹂踏之土，剐削之骨而死。”
　　而努尔哈赤的誓言是：“你等应此盟言则已，不然，我待二年，果不相好，必统兵伐之！”
　　叶赫，竟然屈辱到这种地步！

　　葬了阿玛、尼雅等人之后，我怔怔地呆在自己的房里。原来，一切的事情都回到了起点。我的幸福没有了，家人也没有了——留下来的，是绵绵的恨意。这一切，难道真是上天安排好的吗？
　　房门外有人敲门，一个声音怯怯地问：“主子，我能进来吗？”那是代替尼雅的新侍女，小梅。我淡淡地说：“进来吧。有什么事？”
　　“布扬古贝勒要见主子。”
　　“哦。”我慢慢地站了起来，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脸庞——我瘦了，但是面容依旧是年轻的、美丽的。可是，我的眼睛里为什么闪烁着仇恨？
　　我走到了哥哥的房间。“哥哥，你找我？”
　　哥哥打开了门。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东哥，坐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件事，现在不得不跟你商量。”
　　“什么事？”我淡然地说。现在，无论说什么，我也不会惊奇了。
　　“东哥，”哥哥好像难于启齿。“阿玛活着的时候，把你许配给了布占泰。可是，现在布占泰已经被俘，你的亲事……”
　　我打断了哥哥的话。“现在叶赫元气还未恢复，这些事情不必再谈了。我也不想嫁了。”
　　“东哥，是这样。对于你，对于叶赫，目前最好的一门亲事就是……”哥哥停顿了一下，“把你嫁给努尔哈赤。”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哥哥艰难地说：“是的。嫁给努尔哈赤。叶赫目前已经不能再打仗了，叶赫人也经不起再一次的流血。而目前，努尔哈赤想要灭我们轻而易举。你号称‘女真第一美女’，把你嫁过去，你可以阻止他灭掉叶赫。同时，姑姑也在那里，你不会受委屈。何况，在扈伦四部与建州的盟誓时，努尔哈赤亲口对我提的要求……就是把你嫁给他……”
　　我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一样。“哥哥，你就这么怕建州吗？我们可以和别的部落联合，但是决不能再去这样议和了！阿玛尸骨未寒，我们不能这么做！他是我们的杀父仇人！如果一定要我嫁给他，我宁可去死……”
　　哥哥怔了一下。他说：“东哥，我不会勉强你。我原以为，和努尔哈赤定亲，是成全你……不过，还是那句话，你不是为自己的幸福活着的。”
　　我冷笑着。“对，我现在是为报仇活着的。哥哥，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妹妹，就向别的部落说……就说如果谁能帮我们灭了建州，杀了努尔哈赤，我就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