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35、报讯 原来还是向

　　那人毫无惧色，把我们俩上下打量着。“我要见那位小格格。”
　　“你找她有什么事？”
　　“奉少主子之命，送信给她。”说着，眼睛看着周围的侍卫。
　　我说：“把他带到大厅。”说着对云珠儿使了个眼色。云珠儿会意，跟我进了府。到了大厅，我们令侍卫放开那人，却在外面把守着。
　　云珠儿对那人说：“我便是你要找的人。能把信给我吗？”
　　那人看了看云珠儿，双手撕开了衣襟，取出一封信来。云珠儿慢慢地打开信读着。
　　这时，叔叔来到了大厅，打量着那人。“你从建州来？”
　　那人说：“是，我只是个信差。”
　　这时，云珠儿惊叫了一声。“阿玛！大事不好了！”
　　我和叔叔都看着她。“阿玛，信上说，努尔哈赤派了精兵埋伏在古勒山，要突袭我们！”
　　叔叔连忙走到了沙盘前，把手放在了古勒山的方位。只见那座山在沙盘上就显得极其险峻，两边山势极高，只有中间的一条小路好走。任何军队到了这里，都只能像一条长蛇一样蜿蜒而进，如果伏兵埋伏在山坳处一举出击，即不堪设想。叔叔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了。我的心也悬了起来。
　　叔叔沉吟良久，“云珠儿，这个消息可靠吗？”
　　云珠儿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她带着哭腔喊着：“可靠！我拿我的性命担保，这消息绝对可靠啊！”
　　叔叔点了点头，走到门外：“来人！将细作带下去，严加看守！”又命令侍卫：“叫金台吉速来见我！”
　　我身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可是仍然坚持着，轻轻地问云珠儿：“是褚英写来的？”
　　云珠儿含泪点点头。“希望快派接应，否则……否则这场仗就败了……”
　　两位叔叔又走了进来，商议了一下，金台吉叔叔便自行准备去了。纳林叔叔慢慢地倒在了椅子上。云珠儿小心翼翼地问：“阿玛，接应已经派出去了？”
　　叔叔点点头，“接应的兵马即刻出发。”
　　“阿玛，不是有三路军队吗？走古勒山的那一路……”
　　叔叔低沉着嗓音说：“走那一条路的，是叶赫和乌拉……”
　　“啊！”我惊叫了一声。“我阿玛……”
　　叔叔望着远方说：“但愿救兵能够及时赶到。”

　　总是以为，自己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人，两家打仗，不知道该向着谁。现在我才明白，我和云珠儿，原来还是向着叶赫的，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够取胜。这种感觉，现在是如此的强烈。我只能向萨满祈祷着，希望阿玛、叶赫平安无事，也希望努尔哈赤能够手下留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尼雅走了进来，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主意，连忙跟尼雅说：“如果我现在出城，去古勒山口，会怎么样？”尼雅惊叫着说：“主子，不能啊！如果有什么闪失——”
　　我简短地说：“我不管什么闪失，我只想让阿玛他们平安。我相信，如果努尔哈赤见到了我，他肯定会有所收敛。”
　　尼雅还要劝说，我看着尼雅：“我的决心已定。你总不能看着我在这儿白白地耗下去吧？”说着便动手收拾着东西，又说：“好姐姐，烦你把费吉努叫来同去。”
　　“我也跟你去。”尼雅笃定地说。“我会骑马，路上好有个照应。”
　　“好吧。”我无奈。
　　费吉努听说我们要去古勒山，并没有怎么惊讶，立刻答应同去。于是我和尼雅扮作侍卫，带了腰刀弓箭和食水。费吉努身上有出城的令牌，他替我们挑了三匹快马，三人连夜启程。

　　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在等待中积攒的精力，似乎都在奔驰中爆发了出来。那一段路程，我从未觉得劳累，心中只想快一点到那里，使叶赫免受损失。费吉努说自己认得一条小路到古勒山，从那里能少用些时日。我并未仔细思索，便决定了沿着小路行进。
　　从叶赫城逃出后，又奔驰了一日一夜。小路较为险峻，行人稀少，路上并未见到叶赫的一兵一卒。到了第三天早上，小路与大路会合了。我们策马在大路上飞驰，沿路却看见了一些掉队的老弱军士。向他们打听军队的行进状况，他们却也说不准。
　　快马加鞭中，大路上的老弱残军越来越多了。转过了一个山口，费吉努说：“主子，前面就是古勒山了。”
　　我们抬头一看，那山正如沙盘上的地势，两边是较高的崖壁，中间的小道最多只容三人通过。小道的入口处，一队军士正在列队前行，看士兵的服色似乎是辉发部的。看这样形势，似乎我们已经赶上了阿玛的大队人马。我正要扬鞭前行，费吉努忙拦住了我：“主子，现在弄不清形势，最好不要贸然闯入。”
　　我说：“不管这许多，只要能赶得上便好。”说着一提马缰便要向前疾冲过去。费吉努又说：“主子，你看这阵势，这些军马通过尚嫌窄小，而主子你……”
　　我想了想，翻身下马。“那我便步行过去……去给阿玛报信！”尼雅也连忙下了马。费吉努犹豫了一下，也下了马。说也奇怪，我们刚跨下马时，我们三人的坐骑立刻萎顿地倒在了地上。尼雅惊叫了一声。费吉努却说：“主子，它们奔得太久了，中途没有喂食，大约已经精力耗尽了。”我僵硬地地点了点头，便要朝那山口跑去。谁知在马上骑了太久，腿已经麻木了，刚迈出步子便摔倒在地上。费吉努连忙扶起我来。
　　尼雅一边替我拍打着灰土，我却要挣开她的手，又往前奔去。我灵机一动，一边跑一边喊着：“那拉族的士兵们听着：前面有伏军，大伙儿要小心了！”那些行进的士兵们木然地看了我一眼，却无动于衷，继续地向前走着。我边跑边喊着，直至声嘶力竭。这时，我不知不觉地已经走进了古勒山山口。
　　这时，从前面挤过来一个头目打扮的人物喝道：“什么人在此扰乱军心？”
　　我身后传来了费吉努的声音：“我们是叶赫的纳林贝勒派来报信的。建州军队在此有埋伏。请速速告知布斋贝勒。”
　　那名头目看了看周围的地势，沉吟不语。我沙哑着嗓子喊道：“快去，否则就来不及了！”那头目想了想却说：“我凭什么信你们？——如有埋伏，为何前面没有一点消息？你们莫不是建州来的细作？”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得前面传来了一片喊杀声。那名头目连忙叫道：“不许慌乱！”无奈喊杀声越来越大，震天动地。前面的士兵都蜂拥地向来路撤走，他们都喊着：“不好啦！前面的埋伏杀过来啦！”窄道上容不得如此之多的人，已经挤作了一团。马嘶声、喊杀声、喝斥声，还有一阵一阵人的哀号，都在四周响了起来。山道上的人扬起了尘土，霎那间天便成了黄色，伸手不见五指。我周围的人也隐没在了灰尘中。
　　喊杀声似乎把我和尼雅都吓呆了。山道上挤满了人，顿时变得很窄，挤得我难以呼吸，心脏好像要被挤出来了一样。这时，一条有力的臂膀举起了我，把我扛在了肩头，呼吸顿时畅快了很多。我仔细一看，正是费吉努救了我。他的另一只手牢牢地护着尼雅，把她护在身前。不知过了多久，山道才慢慢地变得松弛了开来。
　　我回头一看，只见山道上堆满了尸体——蜂拥过来的人仍旧踩踏着前面的人，一层一层地叠了上来。我只看了一眼，便干呕了起来。
　　费吉努轻轻地把我放了下来，伸手搀着我，他的另一只手正在半扶半搀着尼雅。我站在了地上，觉得恍如隔世。那些溃逃出来的士兵，仍然流水一般涌了出来，四散奔逃，哭爹叫娘的声音连成了一片，铠甲、衣物、兵器丢的满地都是。
　　走到了一处稍微平整的地方，费吉努把尼雅平放在地。我一看，尼雅的脸庞竟然变成了灰白色，身上便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我已经顾不得许多了，解开了她脖子上的盘扣，轻轻扶起她，叫着：“尼雅，尼雅，你醒醒啊！”尼雅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费吉努见不是事，从逃出来的兵丁那里讨了个水囊过来，含了口水喷在了尼雅的脸上。尼雅呻吟一声，睁开了双眼。她的目光散乱无神。“主子……快逃吧，我不行了……”
　　我哭叫着：“不！要走我们一起走！到了叶赫城，你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尼雅艰难地喘着气。她说：“主子……以后，主子要保重……尼雅不能再陪主子了……”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头一歪，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的心也凉了下去，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我扑在尼雅的身上，放声大哭。费吉努在一旁说：“主子，尼雅姐姐大约是挤伤了心肺，没治了……请主子节哀，我们快走吧……”
　　我大吼着：“不！我要带她一起走！”
　　费吉努焦急地说：“主子，我们必须要走！等我们的救兵到了，我们给尼雅姐姐立庙……主子你看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大约追兵就在后头。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费吉努总是催着我走？我发怒了：“尼雅是为我而死，要死我们死在一起！”说着抱着尼雅的尸身不放。费吉努几次要拉我起来，都没有成功。
　　正乱着，山口的喊杀声越来越大。费吉努连忙护住了我。泪眼朦胧中我向山谷口望去，只见斜侧的树丛里却冲出来一队人马，大约有百十人，却是建州旗号。我怔怔地看着那些军马，突然一阵冲动，疯子一样地大声叫着：“你们杀了我吧！”
　　只见那些建州士兵们却不去追逐和杀戮溃逃出来的兵马，只顾抢夺旗号和铠甲。带头那名将领大声命令道：“你们只管抢夺兵器铠甲，不许伤人！若有违抗，军法处置！”众军士齐声答应。我奇怪地望了那将领一眼——竟然是褚英！
　　不管不顾了，我冲到了褚英的马前，大声叫着：“褚英!”
　　那将领也呆了，愣愣地看着我，似乎在思考我是谁。我这才发觉自己身上脸上满是血污，并且还是扮了男装。于是我扯掉了自己带的檐帽，散开了头发。“我是东哥啊！”
　　褚英这才认出了我，立刻滚鞍下马。“东哥！你怎么在这儿？云珠儿……云珠儿好吗？”
　　我点了点头。“她很好……她受到了你的那封信，我才要来的……可是，”我环顾着四周，“叶赫还是败了……”
　　褚英的眼睛暗淡了一下。“东哥，你见到云珠儿，要她不要怨我——你快走吧，虽然我约束部属不杀逃兵，可其他的建州军士却难说了。你在这里很危险的。”
　　我僵硬地摇了摇头，“我能去哪儿呢？叶赫败了……没用了……”
　　“你放心，阿玛只是想给叶赫一个下马威，并不会真正地去攻打叶赫城的……”褚英说，“我这里有几匹马，你和从人们快走吧。”说着牵过三匹马来，便要扶我上马。
　　我昂起了头。“我不需要敌人的马！”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宁愿自己走！”
　　褚英苦笑了一下。“好吧，那你也要快些！否则我自己想救你也不能了！”
　　费吉努走了过来，拉着我便走。我回头问褚英：“我阿玛怎样了？”
　　褚英摇了摇头。他说：“布斋贝勒是我阿玛亲自迎战的……”
　　听了他的话，我不觉浑身冷汗——努尔哈赤，他竟然亲自对付阿玛！我伸手从内衣襟里，拿出了努尔哈赤给我的扳指，扔给了褚英。“你回去，把这个还给你阿玛！”说着转身便走。
　　费吉努已经背起了尼雅的尸身。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便和他向来路慢慢走去。身后，褚英带的队伍已经抢夺了小山一般的战利品。

　　腿脚似乎已经没有了知觉，只是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费吉努在我身边。我只茫然地感觉到，一路上，溃逃的士兵越来越多。
　　突然，前面又有一队军马杀了出来。我茫然地看着那些兵马，心想如果我也被他们杀了岂不是好？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向着那队军马走了过去。不想，身边，却传来费吉努惊喜的叫声。走近了，我朦朦胧胧地看见那队军马竟然打着叶赫的旗号！
　　身上绷紧的神经霎时间放松了，我软软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