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32、决裂 自己建立的

　　没想到，阿玛做出了要见努尔哈赤的使者之后，却吩咐那名侍卫：“多派一百名侍卫保护贝勒府，再把布扬古、纳林（云珠儿的阿玛）叫来。”随后，阿玛就在大厅里踱着步，脸色很是难看。阿玛好像在想很重要的事情，完全把还在一旁站着的我忘了。而我，为了早点见到从建州来的使者，也就默默地站在了大厅的一个角落里。
　　一会儿，哥哥布扬古和叔叔走了来。阿玛开始跟他们小声商议。我一时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看样子好像是阿玛在给叔叔和哥哥安排一些事情。我只有默默地站着，心里期待着使者的到来。
　　又过了约半盏茶的时候，哥哥和叔叔都快步走了出去。阿玛好像更加焦躁不安了，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身旁，尼雅轻轻在我耳边说：“主子，我们走吧。”我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仍然盯着大厅的门口。
　　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那名使者大步地走进大厅，向我阿玛打千儿行礼。那名使者很是面熟，好像在建州见过。只听那人朗声说：“我的主人努尔哈赤，拜上尊敬的布斋贝勒。叶赫家的孟古福晋也向您问好。”
　　阿玛靠在椅子上，傲慢地点了点头。那人又道：“现下，臣下现在是代表主子努尔哈赤，向尊敬的布斋贝勒提一门亲事。”说着，他向外一挥手，外面的从人忙着搬了很多礼物进来，大厅里的地上霎时间堆满了礼品。一时间，我已认出了那名使者，他就是那天带领救兵去救努尔哈赤的索尔果将军。努尔哈赤竟然派了一名大将来向我提亲，足见他对此事的重视。
　　阿玛却看也不看一眼，淡淡地问：“什么亲事？”
　　“我们主子恳请您把您的女儿，叶赫那拉. 布喜亚玛拉赐给他做福晋。”索尔果恳切地说。——为什么这么热？我在一旁站着，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了。
　　阿玛突然大笑起来，可是那笑声却令我打了个寒颤。阿玛的笑声突然停住了，随之响起了他的怒喝：“你们主子想的倒好！骗了我叶赫家的一个女儿还不罢手，还想再从我手中夺取一个吗？更何况，布喜亚是我的掌上明珠，也是草原上的明珠，岂能轻易许人？”
　　阿玛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呢？为什么不肯答应呢？他要是答应了多好啊！
　　索尔果怔了一下，连忙躬身赔笑道：“贝勒爷息怒。我们主子一向愿意和叶赫家交好。他此次提亲也是好意，这样叶赫和建州的关系岂不就更进一层了？因此请贝勒俯允。”
　　阿玛冷笑了一声：“你的花言巧语，我会听信吗？你们主子野心勃勃，正要吞并我们其余部落。我今天答应了，明天你们主子就会派兵来把叶赫灭掉！”
　　阿玛为什么这么说呢？努尔哈赤他……会这样吗？
　　索尔果忙说：“贝勒爷请放心，若您答应了，建州将永感贝勒大恩。”
　　阿玛断喝道：“放肆！——让他做梦去吧！我决不会答应！”
　　“不！”我再也不能就这样作壁上观了，挣开了尼雅拼命拉着我的手，我快步走到了阿玛面前，双膝跪了下去。阿玛显然没有料到我还在这里。“阿玛！”我清晰地说，“请您为女儿考虑一些。女儿不想嫁的，您再逼迫也是没用；女儿想嫁的，也请阿玛成全！”
　　阿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还不退下？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
　　我已经不管不顾了。“阿玛！请您为女儿想一想，女儿这次在建州住了许久，深知努尔哈赤为人……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请阿玛三思啊！”
　　阿玛看了看我，他突然变得十分疲惫。“东哥，你只在为自己考虑，而阿玛要为叶赫想想。现在由不得你了。”他又换了一种威严的架势，转身看了看索尔果将军，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哥哥布扬古应声而入，他一身戎装，脚下的马刺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阿玛，都已准备好了。”
　　阿玛说：“带进来吧。”
　　从外面走来一队侍卫，他们如狼似虎地架着建州派来的兵丁，那些兵丁身上的兵器已经被收缴，浑身上下捆得跟粽子一样。索尔果将军一看，大吃一惊，但是随即又变得泰然自若了。他镇定地说：“贝勒爷，你这是为何？”
　　阿玛冷笑一声：“建州的兵士，也不过如此脓包！将这些不中用的人带到叶赫军营里，斩首示众！”
　　哥哥大声答应，一挥手，侍卫便要把人带走。我试着阻拦，哥哥却正眼也不再看我。情急之间，我抱住了阿玛的腿。“阿玛，请您放了他们吧！他们只不过是来提亲的人罢了，没有恶意啊！”
　　阿玛伸手把我拉开，一面对哥哥说：“带走！执行军令！”哥哥再不言语，带领队伍走了出去。我想站起来，双腿却没有力气了。
　　索尔果平静地说：“贝勒爷，看来您是要与建州决裂了。那么请您让我和那些弟兄死在一处吧，上不负君臣之义，下不负同伴之情。还请您成全。”
　　阿玛转身看着他：“我很佩服你的胆气。若你在我叶赫麾下效力，就可保全性命。我必当重用你。”
　　索尔果冷笑一声：“不必了！索尔果并非求荣之徒。请赐一死。”
　　阿玛突然说：“不，我放了你。”
　　索尔果一愣。阿玛说：“我放了你，还给你马匹兵器。我要你回去跟努尔哈赤说，我叶赫正要与他做战！”
　　“好！我索尔果定当带到这句话！”索尔果将军马上说。他又看了看我：“格格不必多虑。索尔果带到消息后，必定一死以谢众位同来的弟兄。请格格保重，主子会想办法。”说着昂然而出。
　　仿佛这才明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无可挽回了。我和努尔哈赤……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掩着脸奔回了自己的房间。方才在大厅里忍着，没有落下的眼泪，现在已经流了满脸。

　　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山，我孤身一人在山上精疲力尽地走着。这时，前面的树丛里突然跳出了一只老虎。我拼命呼救，却没有人来理我。我只好一个人拼命地逃。那老虎追了上来，却没有扑在我身上，反而围着我转了起来。我战战兢兢地不敢动弹，那老虎却用头亲热地蹭着我的衣襟。我试着蹲下身子看它，它也默默地看着我，眼中尽是温柔，没有要伤我的意思。我也慢慢地信任它了，开始伸手摸它的皮毛。
　　这时，布占泰和费吉努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每个人都拿着腰刀。他们对我说：“东哥，它要吃你，我们来救你了！”说着，他们冲着那只老虎就砍了过去。我连声叫着：“不要”，他们却置若罔闻。老虎的脖子上被砍了一个伤口，血汩汩地冒了出来。它倒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我，眼里竟然流出泪来。我大声哭叫着他们住手。
　　耳边突然响起了尼雅的声音。“主子，主子！”我缓缓地睁开了眼，原来自己仍在自己定额屋子里，眼前是尼雅惊喜的笑容。已经是掌灯时分，我试着坐了起来，却觉得头痛欲裂。“我这是怎么了？”我问尼雅。
　　“主子，您今天上午从大厅里回来，就哭个不住，后来就……就睡了过去。现在已经醒了。我去舀水来，主子洗个脸吧。”说着走了出去。
　　我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地想起了今天在大厅里发生的事情。阿玛没有答应努尔哈赤的提亲……索尔果将军的部署被杀了……原来，自己建立的小小的愿望和憧憬，是那样的不堪一击。今后，我的幸福在哪里呢？我又把头埋在了枕头里，哭得喘不过来气了。
　　“姐姐怎样了？”外面传来了云珠儿清脆的声音。又听尼雅说：“她醒了。”只听门一响，云珠儿已经走了进来：“姐姐，我都知道了。我们再去劝劝你阿玛吧。”
　　我哽咽着说：“没有用了……”说着伏在了她的怀里。
　　云珠儿正要说话，门外哥哥的声音响了起来：“东哥，你还好吧？”
　　我大声说：“你走！我不愿再见到你！”
　　哥哥在门外叹了一口气。“东哥，有几句话，你一定要听。”
　　我不理不睬。云珠儿连忙打着圆场：“姐姐，哥哥是来安慰你的，就冲着这，也要让他进来呀。”又拉着尼雅说：“我们先出去吧。——哥哥，好好劝劝她。”说着走了。
　　我撑着站了起来，径自用尼雅刚端来的水洗着脸。哥哥进来，勉强赔笑着说：“东哥，我是来告诉你，阿玛这样做的缘由。”
　　我仍然不言语。哥哥说：“东哥，你知道你在建州的这几天，我们是多么为你和云珠儿担心吗？你们毕竟是叶赫家的公主，住在建州，既不合身份，也不合情理。”
　　我不由得恨恨地说：“那，为什么还要让我们过那些日子？现在，我喜欢的人都不能见……”
　　“是迫于努尔哈赤的压力，我们才不得不让你们姐妹住在建州的。当你和云珠儿被阿玛留下来之后，有一天我们接到了努尔哈赤的一封信，说姑姑孟古水土不服，思念家乡，所以恳请你们姐妹留下来陪她。于是我们就同意了。可后来我们派到建州的细作回来，却说打听到姑姑一切都好。这时就传来了努尔哈赤要征讨尼堪外兰的消息。我们就明白了，原来他要你们姐妹留下，是要做人质的。他在攻打尼堪外兰的时候，叶赫有两个女儿在那里，我们的兵马就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我们只好等到他征讨完毕，才能接回你们姐妹。”
　　我听了，默默地思索着。“你说的天花乱坠，我怎么相信你？”
　　哥哥提高了声音：“你原来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相信哥哥的话？”随后，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东哥，你仔细想想，你在建州住的时候，努尔哈赤有没有给你看过阿玛来往的书信，有没有见过叶赫来的人，就明白了。”
　　我仔细回想着。当时，阿玛要我们住下的消息，是姑姑告诉我们的，而姑姑是转述努尔哈赤的话。两家的来往书信我却没有见到。况且，第一次费吉努送信时，竟然连一面也没有见，直接被努尔哈赤打发走了。难道，真的是为了不要走漏消息？
　　我低头不答。人质——自己的命运和褚英，竟是那么相像？
　　哥哥又说：“可是，没想到你和努尔哈赤却有了私情……东哥，你听哥哥一句话，别再惦念着努尔哈赤了，这样对你、对叶赫，都有好处。”
　　“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是我的妹妹，我肯定要管你！你要是再痴迷不悟，那你就会伤心一辈子！努尔哈赤野心已经逐渐显示出来，如果再不反抗，叶赫那拉一族也会被灭掉！可现在，叶赫那拉不会再受建州的压制了！今天，你已经看见努尔哈赤的信使被我们杀掉了。这次，阿玛打算即刻出兵建州……”
　　“不！我不要听！”我哭喊着说，“哥哥，你求求阿玛吧，不要再打仗了！”
　　“东哥，”哥哥的口气放缓了一些。“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你不是只为了自己的幸福活着的。你还要为了叶赫族活着。我希望你记住。”说着，哥哥起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对尼雅说：“照顾好你们格格。若有闪失，拿你是问！”

　　我颓然地坐了下来，手中不由自主地抚摸着那个扳指。尼雅走过来，轻轻地喊着我：“主子，主子！”我浑然不觉，眼睛木木地瞪着。
　　“阿玛……出兵……努尔哈赤……建州……”我喃喃地说。
　　“主子！”尼雅惊叫着，“主子你说句囫囵话儿……”
　　我怔怔地看着尼雅，“那么，就这样了……”说着抱住了尼雅，又流下了眼泪。
　　尼雅见我哭了，似乎松了一口气。“主子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我去给主子拿些。”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尼雅，不用了。”说着倒在了床上，“我累了，你出去吧。”尼雅想说什么，看了看我的脸色，只好掩了门出去。我躺了下来，任凭泪水在脸上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