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2、虚惊

　　这一年，我十岁。
　　叶赫城外，是一片连绵的山岭，山下是绿茸茸的草原，山上长满了青松翠柏。我最喜欢看着我们的牧马人快马扬鞭，赶着成群的各色马匹奔跑在草原上。他们不时发出的奇异而雄壮的号子声，是我最爱听的音乐。有时，我也会纵马跑过原野，跟他们一起呼喊。骑马射箭，是我们每个女真人都必须掌握的，是我们在这白山黑水之间求得生存和发展的必备的技能。
　　我从小喜欢骑马，在马上奔腾跳跃，是我小时候除了跟妹妹争抢物件以外的主要活动。头两天下了很大的雨，只能闷在府里，跟堂妹——云珠儿和侍女们打闹玩耍。好不容易遇到了天气晴朗的一天，我一大早起来就命令我的侍女尼雅收拾好了自己的用具，带上了最喜爱的藤鞭，穿上了自己湖绿色马装，把自己两根辫子紧紧地扎在脑后，用银发夹结束好。收拾停当时，牧马人的儿子——费吉努已经牵出了我最爱的那匹马驹——菊花青。
　　“主子，草地上刚下了雨，骑的时候要小心些。”尼雅比我大两岁，说话的口气俨然是一个姐姐在嘱咐妹妹。
　　“嗯。”我随口应着。“我先去请安，你在这儿等我。”
　　来到正房，见阿玛和额娘、叔叔婶婶都已经起身，正在用膳。我扶膝蹲身请了个安。“东哥”，额娘慈爱叫着我的乳名，“又要去骑马？今儿可是……”话说了一半，又欲言又止。阿玛在旁说，“出去就出去吧，她还是个孩子。”额娘接口说，“也不小了啊，都已经……”阿玛看了她一眼，额娘就不说话了，伸手替我把辫子整了整。我看了看他们，有些不知所云。额娘摸着我的头，又对我叮嘱了一些诸如“路上小心，早点回来”之类的话。
　　我又请了个安，转身走出正房。八岁的云珠儿蹦跳着跑了过来，抓住我的衣襟，喊着要我带她去。我不由得跟她又争执起来。我们姐妹俩总是喜欢在一起为了一件事情纠缠不休。前天争一个风筝，昨天玩着翻红绒绳的时候又争了起来，这样的事，已经很惹额娘和婶婶头疼了。唉，看来今天我如果不摆脱这个小丫头，就别想出去散心了。
　　“云珠儿，别缠着你姐姐了。”一句温柔的话语在旁边响起。啊，那是孟古姑姑。孟古姑姑是我的阿玛和云珠儿的阿玛的亲妹妹，平素最是温柔体贴的，经常照顾我们姐妹。姑姑伸手拉住了云珠儿的小手，说，“等你再大些了，姐姐会亲自教你骑马的，现在咱们不打扰姐姐出去，好吗？姑姑那里有好吃好玩的，跟姑姑来。”云珠儿噘着小嘴，皱着眉头站在那儿。我连忙跑了出去，任凭姑姑站在那里安慰云珠儿。

　　蓝天下的草原是多么美啊。刚下过雨，草仿佛也被雨水冲洗过一样，闪着晶莹的光泽。我很放松地骑在马上，任由凉风吹过面颊，任由我的菊花青飞驰在缎子一样平整光滑的草原上。费吉努在后面吆喝着其他的马匹，一阵阵悠扬的呼喝声传来，十分动听。我自己忍不住沉醉了。
　　我不知道耳边的呼喝声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过了好久，我才发现，自己的菊花青的奔跑速度已经超过了平常的水平。我便开始呼喝，一面勒紧了马缰。但是，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过了一会我才反应过来，经过几天的封闭和方才的奔跑，我这匹马驹的性子已经变得野了，无论我再怎么呼喝，它也不再服从我的命令了。一个好骑手，现在应该保持镇定才对。我强忍着身上一阵阵的冷汗，用力抓紧马缰。
　　我无暇顾及身后发生的事，但是凭着感觉，费吉努已经策马追了上来。但是，他也比我只大三岁，也没有什么经验。我一边试着去抱马背，一边在懊悔今天没有带更老些的牧马人来。不过，当我适应下来并且观察周围的景象时发现，目前仿佛没有什么危险，我只需等我的菊花青跑累了，自己停歇下来就行了。只是，需要多久呢？
　　模模糊糊地，前方出现了一群人影。菊花青驮着我，奔得越来越近。我下意识地喊着：“停下，停下……”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淹没在了耳边呼啸而来的风中。
　　像是射出去的箭一般，菊花青已经把我带到了那些人影中去了。我耳边响起了惊呼声。那群人影如同镜子一般被我打碎了、冲散了。菊花青继续向前飞奔着。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镇定、低沉的声音：“别慌，向前看。”
　　已经晕头转向的我下意识地服从了他的命令。奇怪，按照费吉努的经验和骑术，现在是不可能追上我来的呀，那在我身边策马跟我一同奔跑的人影又是谁呢？
　　突然，菊花青一个马失前蹄，仿佛凭空陷到了地底。我只觉得眼前的景色一晃，整个身体就被抛在了空中，然后下落，速度越来越快……我似乎发出了一声喊叫，声音却被淹没在了风中。
　　但是，我却没有落在地上。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落在了一个坚实有力的臂膀中了。
　　臂膀的主人稳稳地将我放在了马鞍上，于是我便随着马背的晃动而摇颤了。我努力地仰起头，看见了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方方正正的下颌，一撇八字须，高高的鼻梁，一双不大但是精光四射的眼睛，宽大的前额和飞入鬓角的长眉。
　　我不由得呆了，不知道该跟我这位救命恩人说些什么。一旁，费吉努已经追上了我们，对着抱着我的那个人大声说：“您救了我的主子，今后如有什么吩咐，费吉努万死不辞！”
　　抱着我的手臂似乎没有动静，我抬头看了看他的表情，也没有发现什么变化。只听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必了”。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颤动。正是方才我听到的那个声音。原来，他的骑术那么高明啊。我不禁叹服了起来。
　　“下次别在这个时候骑马了，草地上有很多泥潭。”他两眼望着前方，连看也没有看我一眼。
　　“那你就不怕吗？”被他抱着很舒服，但是听到这样的责备，还是忍不住顶撞一句。
　　“我早就习惯了。”他面无表情地答道。
　　“迟早有一天，我也能。”我瞪着他。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跟他斗气对仿佛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听了这句话，他认真地低下头来看着我，说：“对，等你长大了，也会不怕的。”说着，他回头示意，一名随从已经牵过了另一匹马驹。“骑着它回去吧。”他又抬起了头望向远方。我跨上了那匹马，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在日光的照射下，他高大的背影很是雄健威武。
　　突然，他仰天长啸一声，方才被我和菊花青冲得四下里散乱的人群集结了起来，排成了一列齐齐整整的队伍。那支马队，马上的骑手们的衣饰很是华丽，而且各自身后都带有极大的包裹。难道，他们是做生意的商人吗？
　　当我惊魂甫定地跟着费吉努回到叶赫城，发现早晨被我冲散的那群人马，已经在叶赫城外搭起了一座座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