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29、徘徊 那些日子虽

　　如果上天觉得我在建州居住过于寂寞，那么，他赐给我的最好的赏赐，就是我与努尔哈赤的感情。在那些日子里，每天的上午，努尔哈赤必定会有公务要处理。自他征服了尼堪外兰后，越来越多的部族前来归顺他。因此，每天上午他都要忙得不可开交，在外书房处理政务。而午后，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他总会派人知会我出城骑马，或者去花园的亭子里散心。这时，我眼中的努尔哈赤便与传说中的那位冷酷、威严的女真英雄全然不同了。
　　跟他在一起，我总觉得很快乐，很安全。不需要我考虑什么，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我会把头靠在努尔哈赤的肩膀上，他就会揽住我，给我讲一些他小时候去长白山上、草原各处游历的情景，我总是听得心驰神往。有时，在草原上，我们并肩而驰，努尔哈赤的骑术超群，总会突然把我从马背上抱在他的怀里。我不禁总是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救我的情形。而这时，他的目光不再冷峻高傲，而是充满深情地低下头来看着我。

　　有一天，他议事完毕后，显得神采飞扬。那天下午，到城外骑马小憩时，我不禁问他：“你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
　　他却皱皱眉说：“这是男人的事情，女人最好别管。”
　　我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努尔哈赤却伸出手来揽我。我把他一掌推开。他呵呵地笑了。“脾气不小啊。”
　　我一边走开一边说：“我不管你的事情就是了。”
　　他笑着了上来，把我拦腰抱了起来。我使劲挣扎，他的手臂却越箍越紧，最后，我们一起倒在了草地上。我仍然挣扎着要走，努尔哈赤却使劲拉住了我。他认真地说：“东哥，你最好不要问这些事情。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说这句话时，脸上变得很严肃。
　　我用力忍着眼泪说：“我就是看见你很开心才随便问问的。你用不着那么凶啊。”
　　努尔哈赤硬要拉着我坐在他身边。他指着在天上飞翔的大雁说：“东哥，你说，那些大雁会飞到什么地方？”
　　我扁了扁嘴，仍然不说话。努尔哈赤接着说：“那些大雁会一直向南飞，飞到一个叫‘明’的国家里去，那里的人叫‘汉人’。那个国家很温暖，那里的人们安居乐业的生活着。如果我们女真人去了那儿，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我不禁问：“为什么？”努尔哈赤说：“因为我们女真人一向是靠游猎、放牧为生，如果哪一年突然冷了或者雨下多了，牲畜、野兽就会少，而我们就会挨饿。而在那边，他们的粮食都是种在地上的，而且粮食收成很好，所以，去了那儿，女真人的生活会变得很舒服。”
　　我却淡淡地说：“这关我什么事？”
　　努尔哈赤用力握住了我的手。他沉声说：“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兵马把那个国家征服的。到那个时候，所有女真人都能去那儿生活了。这才是我努尔哈赤要完成的事业！”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像火一样的光芒。
　　我不以为然地说：“为什么征服一个国家，必须要靠兵马呢？岂不是又要征战，很多人要死吗？”
　　努尔哈赤说：“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只有靠着马和弓箭，就能够征服我想要的任何土地。到那时候，东哥，”他的话音顿时变得温柔了，“东哥，答应我，你要一直跟着我，我们一起在那个美丽的国家里去游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吗？”
　　我不禁点点头。“好，我答应你。可是，努尔哈赤，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无论什么事，我都会答应你。”他深深地看着我。
　　“不要让太多的人死在打仗中了，好吗？”
　　努尔哈赤尽管皱了皱眉，却仍然说：“……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我笑了。看见我的笑容，努尔哈赤显然也放了心。他把我从草地上抱了起来，旋转着圈子。那恐怕是我们的唯一一次争论了。

　　过了几天，一天早上，我刚刚起床，姑姑就派了丫头来叫我和云珠儿。我心想很久都没有怎么跟姑姑谈心，便走了过去。只见姑姑脸上洋溢着喜色。姑姑一见我们进来，便拉住了我：“东哥，你知道吗，我……我……”话说了一半，却说不下去了。我看着姑姑的脸色，只见她的双颊变得通红。
　　云珠儿一下子猜到了姑姑的心思。“姑姑！”她惊叫了一声，跳上去抱住了姑姑。“你……你有小阿哥了？”
　　姑姑含笑点了点头，却说，“说不定是个小格格呢。”
　　云珠儿撇了撇嘴。“在叶赫时，有个萨满给姑姑看相，他说姑姑肯定会生一个阿哥，而且这个阿哥要名扬天下的。”
　　姑姑笑着轻轻地打了她一下。“别乱说……”由于害羞，她的声音很小，简直是像蚊子哼鸣一般。
　　我也很高兴：“这么说，姑姑如果生了阿哥，就是第八个了。”说着也握住了姑姑的手。“姑姑，你真了不起。”
　　姑姑微笑了。看得出来，她心里是十分幸福的。我也很欣慰，因为，至少，在爱我的同时，努尔哈赤也给了姑姑相应的疼爱。想到这儿，我不禁问：“努尔哈赤知道了吗？”
　　姑姑脸上一红。“知道了。”她轻轻地说。“一会儿他要过来，说要赏给我很多东西呢。其实，那都是小事……”说着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我和云珠儿会意，又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出去了。

　　那天下午，努尔哈赤没有去叫我骑马。稍晚些时候，我去了花园。一会儿，努尔哈赤缓步走来，轻轻地抱住了我：“东哥，你不会生气吧？”
　　我奇道：“我？我会因为什么生气？”转念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姑姑？我是为她高兴啊。”
　　努尔哈赤认真地说：“今后，等我娶了你，我们肯定会生下几个健壮的孩子的。”
　　“不，”我摇了摇头，眼睛看着远方。“你要对我姑姑好些，我不会在乎这些的。”顿了顿，我又说：“以后，我恐怕……也不会想孩子的事了。”
　　努尔哈赤惊异地看着我。我淡淡地说：“是啊，你已经有那么多儿子了，他们已经够打闹了。况且，我有了你，就……就够了。”
　　努尔哈赤搂着我说：“东哥，我不许你这么说。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娶来，这样，你就能够跟我在一起，为我生孩子了。我不许你像方才那样想。”
　　我无声地笑了。方才的那个念头虽然是我偶然想出来的，可是它却徘徊在我脑海里，而且存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随后几天里，谁也没有谈这些事情，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出去骑马。由姑姑怀孕所带来的唯一的改变，就是努尔哈赤反而对我更好了。我静静地、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努尔哈赤带给我的爱，也回应着他。在这段时间里，我明白了，虽然现在的幸福离我幼年时希望得到的那种幸福相距还很远，但是这些日子我是很快乐。我明白我差不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可是，与努尔哈赤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虽然我很想永远过下去，可也预料到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