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26、重逢 对视……

　　三天之后，府里接到消息，说努尔哈赤已经班师，一天之内即可回到建州。大福晋忙忙地准备接风的宴席；舒尔哈齐带着储英等人上了马，准备出城五十里去迎候。在他准备出城时，我看见舒尔哈齐的脸色很是难看。
　　府里面忙成了一团，而我和云珠儿只是外来的亲戚，所以照例没有我们的事情，云珠儿和我只是有时出去闲逛一阵，给姑姑帮帮忙罢了。不过，随着努尔哈赤回城的时刻的临近，我竟然感到不安起来，常常觉得耳热心跳，却又说不出原因来。
　　一批又一批的探马奔了回来，报告着努尔哈赤的行程。时辰快到时，大福晋、姑姑和其他福晋们都盛装而出，到正门口迎接。而我和云珠儿、尼雅三人，却穿了寻常的衣服，静静地站在侧门边。
　　等了好一阵，努尔哈赤带着他的部将等人才在府门口下马。我认出了其中就有那位索尔果将军。努尔哈赤身披绛红色斗篷，穿了一身戎装，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十分精神。比起刚出征时，他的双颊稍微有些瘦削，眉棱骨也显得突出了；不过，他比往常更加坚毅了。看见了他，我的心中一动，也不知要怎样，只觉得五味杂陈。
　　只见他跨下马来，福晋们连忙俯下身去请安，一片莺声燕语。我看见努尔哈赤用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大家起身，然后却伸手握住了姑姑的手。我忙转脸去看大福晋，只见她却面无表情，不失雍容地说：“请主子进府更衣吧。”其余几位福晋的脸上却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努尔哈赤却像没有看到一般，持着姑姑的手一同走入府中。不过，在他进府之前，他转过了头，向我们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也毫不犹豫地回望了过去。四目相对，我们似乎都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想法，也似乎有很多话都要融入到目光之中。我只觉得在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自己仿佛全身被雷打了一样，全身上下是僵硬的。可是，在那样的情境下却没有时间容我们仔细思量。我一怔之下，他已经大踏步地走进了府门。其余人也参差不齐地走了进去。
　　随后，府里大摆筵宴，庆贺努尔哈赤得胜归来。我、云珠儿却向来不会被叫去参加这样的团聚，只在自己的那个小院里闲谈。可是，就在宴会大约将要开始的时候，有两名丫头走了来，说：“主子请那拉家的二位格格一同赴宴。”我和云珠儿听了都是一怔。云珠儿便问：“哪个主子？”
　　丫头赔笑说：“格格说笑了。这府里，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位啊，就是刚刚得胜归来的……”
　　我忙说：“那请等一等，容我们换身衣服吧。”
　　丫头却说：“不用了，宴席眼看就开始了，格格们请快些过去便是。”
　　我和云珠儿些微收拾了一下，便随着两个丫头到了正厅。只见正厅布置得富丽堂皇，一派祥和的气氛。努尔哈赤、索尔果和其余几位不知名的将军坐在正中间的一席；东边是舒尔哈齐、储英、代善等人；西边却是努尔哈赤府上的格格们、大福晋和众福晋等人。最末的一桌席面却是空着的。我和云珠儿款款地向着努尔哈赤行了礼，走到了那桌席面上。
　　开宴之时，努尔哈赤首先端了一杯酒洒在了地上，大声说：“这杯酒敬在这场仗阵亡的弟兄们！”其余几名将军也纷纷酹酒于地。在宴席上赴宴的其他人大约以前也见过他们这样的举止，毫不奇怪。而云珠儿和我却好奇地看着这一切。随后，努尔哈赤吩咐一声“开宴”，大家才纷纷拿起了箸。
　　酒已喝过三杯，那些将军们纷纷起身，整齐地向努尔哈赤打了个千儿，齐声说：“多谢主帅赐宴！末将们军务在身，恕不奉陪了！” 说着都肃然退了下去。努尔哈赤将他们送到了厅门口，又嘱咐他们：“回去之后，好好犒赏众位弟兄。”原来，这些将军们也只能浅尝辄止罢了。
　　这时，里面的气氛才稍微活跃了一些。舒尔哈齐、大福晋带头，纷纷向努尔哈赤敬酒；努尔哈赤的脸上也稍微地有了些笑容。正在觥筹交错之际，我却听到了旁边的席上传来了细细的议论。只听一个说：“你看，主子真喜欢那位叶赫那拉家的格格呢。”
　　我听了心里一惊。难道她们是在说我？于是我竖起了耳朵听了下去。另一人接口说：“是啊，要不，怎么把她的侄女们也叫过来了呢？”
　　哦。原来她们在说孟古姑姑呢。我回头看了一眼，见旁边坐着的是努尔哈赤的两个侧福晋，平时我们只是点头的交情罢了。只听第一个又说：“那两个侄女整天什么也不做，就知道混玩混闹的。也不知道主子是怎么想的。”
　　“是呀，听说那个小的，把褚英阿哥给迷上了呢。”
　　“那，大福晋知道吗？要是知道，那就有新鲜看了。”
　　“应该知道了吧。她大约正在想着如何整治那个狐媚子呢……”两人一起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忙转过头去看云珠儿的脸色。只见云珠儿双眉紧蹙，脸色铁青，双眼瞪着旁边的席位，想必也已听到方才的议论了。我忙在桌子下面握住云珠儿的手，同时向她使了个眼色。云珠儿看看我，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我又回转了头去，不想与努尔哈赤的目光又相遇了。他的眼睛这次充满了温情，并且这次是紧紧地盯住了我，我不禁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时，只见努尔哈赤给了我一个微笑，便去跟舒尔哈齐说话了。
　　耳边的细细的议论又传到了我的耳中。“你看那个大的，”还是那个声音说：“主子正在看她呢。”
　　另一个说：“那个啊，她可是个大狐媚子呢。你没听说过吗？外面都在传，她是‘女真第一美女’呢。”
　　第一个说：“是吗？我却觉得她没什么特别的好处。”
　　那一个说：“没什么特别之处她怎么会把主子迷住呢？说不定主子又要立个侧福晋了呢。”
　　“是吗？不见得吧。你还担心失宠不成？”两人笑作一团。
　　我听了，只能苦笑。我却觉得手上一紧，这次是云珠儿握住了我，她的手心里全都是汗水。她的表情很是愤慨，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张嘴就要说话。我忙冲她摆摆手，示意不要招惹是非。而云珠儿是个直性子的人，她的火气一旦上来，却是很难消除的。我正要开口相劝，云珠儿却已经按耐不住了。没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噌”地站了起来，作势弹了弹衣襟，怒视着旁边席上的那两人。那两人显然没有料到她们的谈话被我们听到了，露出了吃惊的神情。云珠儿鼻中发出了“哼”的一声，随后仰头大步走出了正厅。
　　一怔之下，我已看见了褚英也跟着站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又坐了下去。而大福晋的脸上露出了气愤、不满的神色。我慌忙在众人中寻找姑姑的身影，而大福晋却已经先声夺人了。
　　“孟古，”大福晋的声音很是威严。“你教导的好侄女。”她并没有发怒，但是语气中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姑姑忙站了起来，一声儿也不言语。我回过神来，想着怎样才能把这件事平息下来。于是我走上前去，向大福晋深深地施了一礼。“云珠儿冒犯了福晋，可事情确实不是由她而起，大福晋只要事后一问便知。虽说如此，云珠儿在宴会上不辞而别，扰了大家的兴致，也是不对。东哥替她赔罪，您有大气量，必定会原谅我们。”我的声音努力地在保持平静。说完后，我镇定地跟大福晋对视着。
　　大福晋显然是还要说话，可是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努尔哈赤。“今天是庆贺我得胜的宴席，她们是我请来的客人，如果愿意回去也悉听尊便。不许再难为她们。”
　　向着大福晋又施了一礼，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后，我感激地看着努尔哈赤，而他，也在用赞许的眼光看着我。宴席上剩下的那段时间里，再没有听见旁边的那两人发出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