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25、世代 怕不长久

　　那天，阖府上下都已知晓努尔哈赤以奇计取胜的消息。大福晋带着人在府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而外书房的气氛却阴沉沉的，舒尔哈齐的脸色整天犹疑不定，仍然在外书房处理政务。那天，外书房发出了一道文书，派了一队军马接应努尔哈赤等人，并运送了粮草。建州城恢复了往日的和平、安详的气氛。
　　前方的捷报在几天之内不断地传来。尼堪外兰试图抢回图伦城，却死于城上飞来的流矢；尼堪外兰的其余部属尽皆归降。我却对这些军务没有在意，只是从云珠儿、褚英嘴里打听到努尔哈赤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
　　一天中午，我歇了一会儿午觉。醒来后正在梳洗，一个小丫头走来对我说：“格格，我们主子请你过去说话呢。”我认得她是服侍姑姑的人，便跟着她来到姑姑房中。姑姑笑吟吟地拉着我的手说：“东哥，前些天你还常过来陪我，这两天怎么不见你的人影了？”
　　我的脸上一红。“前些天”正是努尔哈赤在前方陷入埋伏之时，我来陪姑姑也是为了宽慰她。可现在……那天在姑姑面前不小心说漏了嘴，生怕被姑姑发现我在喜欢努尔哈赤，因此这两天总是躲着姑姑，免得跟她说话时露了马脚。可是，我为什么那么害怕姑姑知道自己的心事呢？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姑姑知道了会伤心罢了。因此，我只笑着说：“云珠儿和褚英要我陪他们在建州城里逛逛呢。”
　　姑姑笑了：“原来如此，我只当你忘了姑姑了呢。”
　　我忙说：“怎么会呢，只不过人家前几天人家看见你伤心，就多陪陪你罢了。现下你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又来凑什么热闹？”我最后的话带了几分玩笑。
　　姑姑笑着说：“正想你来陪我说说话儿，凑凑热闹才好。”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坐下，又命令丫头们倒茶。那些丫头们听了，全都退出房去。我正奇怪间，只见姑姑微笑着看着我说：“东哥，姑姑问你一句话，你可要实实在在地告诉姑姑。”说着，她询问地看着我。
　　我的心里一沉，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她要问什么。可是，姑姑跟我的关系很亲近，我又不忍心骗她。于是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姑姑张了张口，却难于启齿一般。半晌，她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上努尔哈赤了？”
　　好像平地里打了一声惊雷一般。虽然方才已经预料到了姑姑的问题，可我的脸上仍然像发烧一般，心里好像也有一团火，像是要烧出胸口一样。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低下了头。姑姑看着我的表情，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了。你是喜欢他的，对吗？”
　　这时在姑姑面前，我很想找一个地缝一下子钻进去才好。姑姑的爱人，我有机会喜欢吗？有资格喜欢吗？我太对不起姑姑了……可是，这已经是事实了呀。面对着从小陪我长大的姑姑，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我听见自己僵硬地“嗯”了一声。
　　姑姑又问话了，可这次的话让我更加难于回答：“东哥，努尔哈赤……他是不是也喜欢你？”
　　仿佛被抽干了血一般，我这时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点点头，以示回答。
　　“哦。”姑姑看了，仿佛一下子松了口气。
　　我冲口而出：“姑姑，你怎么知道的？”
　　“尼雅来找过我了。她要我跟你说一些事情。”姑姑平静地说。
　　我虽不明白姑姑今天叫我来的真正目的，可她方才的一个个问题，像是已经耗费掉了我全部的精力。不知怎的，我的泪水已经顺着双颊流了下来。是的，我真的喜欢努尔哈赤，可是我不想让姑姑难过啊！我伸出双臂搂住了姑姑，哭声也爆发了出来。“姑姑，我真的对不起你！我真的没想让你难过……你会怪我吗？”
　　姑姑也搂住了我，替我拭去了泪水。我听见她在说：“傻丫头，我怎么会怪你呢？我也不会难过的……女真部落首领们，哪一个没有很多福晋？连努尔哈赤也有好多个福晋呢，我怎么会怪呢？要是大家都真的这么在乎，那他的女人们还怎么在这同一个屋子里过日子呢？你喜欢努尔哈赤，这没什么不对，姑姑绝对不会怪你、怨你，你放心吧。”姑姑款款地说，“姑姑现在问清楚了，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我抬起眼睛望着姑姑。自己现在没有力气讲话，只好用眼神示意姑姑讲下去。
　　姑姑轻轻地说：“叶赫家的女儿，喜欢上爱新觉罗家的男子，总是……总是不好。”
　　羞愧的心情渐渐地平复了下来，我又觉得十分惊奇。“为什么？”我冲口而出。“一个女子喜欢一个男子，这有什么不对了？”
　　姑姑笑了：“这才是我们东哥的本来面目嘛。这么爽快，不愧是女真女子。”随即，笑容隐没下来。“我只担心，你和努尔哈赤互相喜欢，怕是……怕不长久。”
　　我奇怪地等着姑姑继续说下去。只听姑姑缓缓地说：“在女真各部里，叶赫那拉与爱新觉罗可以说是两大部落了，可这两大部落的关系，一直都时好时坏。我还记得小时候我的阿玛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我们女真还叫‘大金’国。那时候，爱新觉罗和叶赫那拉家有一次争夺一片土地。在争执间，爱新觉罗的族长说：‘我们是天底下最珍贵的金子。’而我们的叶赫那拉族长却仰天长笑，指着太阳说：‘金子算什么，我们姓它！’爱新觉罗的族长羽铩而退，可自那时起，叶赫那拉与爱新觉罗家的关系就有些嫌隙了。两家关系好的时候，两个部落互相通婚；而不好的时候，两家的征战连年不断，受苦的只是我们两家里这些嫁出去的女儿们，也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为了两家的战争而伤心失望……两家的征战也势必会伤了女真族整个族的元气啊……”
　　我渐渐地听入了神。原来，这两家的关系是这样的……可是，我仍然盼着我和努尔哈赤能够有好的结果。于是我天真地问姑姑：“那么，姑姑你看现在的情形，是不是两家的关系和好了？因此才有了你嫁过来？”
　　姑姑苦笑了一下。“我也希望这样……可是，这怕是不能够了。”
　　我忙问：“为什么？”
　　姑姑叹了口气。“努尔哈赤豪气干云，他的势力现在已经扩张到了女真的各个部落。而我的哥哥，也就是你的阿玛，一定不会容许他这样做的……目前两家的关系还算过得去，可是将来呢？唉……如果两家陷入征战，最先殃及的就是我了……姑姑已经嫁过来了，这怕是逃不过的宿命，也就认了；可我不能看着自己的侄女也这样啊……”
　　我感激地又一次地抱紧了姑姑。我们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她不仅不嫉妒，反而这样叮嘱我……姑姑真好……可是，我还是喜欢他啊，这个事实怎么能改变呢？我的泪水又一次地流了出来。我听见自己坚定地说：“姑姑，我明白你的苦心了。可……我还是喜欢他，这也由不得我啊……”
　　姑姑叹着气说：“我明白你的心，明白……我只不过给你提个醒儿罢了。东哥，你大了，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姑姑我也放心了。”
　　我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各自想着心事。这时云珠儿走了来，拍手笑着说：“原来你们在这里呢！怎么打起哑谜来？方才我遇到那位大福晋，她说，努尔哈赤不日就回来了，要姑姑过去陪她整理屋子呢。”
　　姑姑忙答应了一声，走出门去。听到努尔哈赤回来的消息，我心中一下子开朗了起来，已经把姑姑的话放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