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18、吐露（下） 他的世界

　　过了很久，我被风沙迷了的眼睛终于睁了开来，颠簸得全身麻木后，身上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我发现自己正半躺在一片树林中的青草地上，阳光斑斑点点地透过树丛中照射进来。一条小溪从不远处流过，自己骑的那匹马正在溪边喝水。我惬意地眨眨眼，发现了另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原先冷峻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疑问。
　　我不服气地瞪了回去。“你……你怎么……你为什么会跟着我？”
　　努尔哈赤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去军营里检阅了兵丁，正好看见你在骑马。”
　　“那……那为什么一定要追上来？”
　　“如果遇到了像上次那样的刺客，我想我在你身边你会更安全些。那些侍卫的功夫稀松平常，我不会再让你单独出来了。”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是，我现在不想再思索儿女情长的事情了，包括他，包括布占泰。他们已经让我很疲惫了。
　　“……你……你的好意，东哥心领了。可……可你不应该这样……”
　　努尔哈赤皱着眉头看着我。
　　“你身边还有姑姑，还有大福晋，而我只是个外族亲戚罢了。”我艰难地说出了积攒在心里的每一个字。“你……可以不必那么在意我的。我只是暂住而已，等我回到叶赫……等我回去，我们就……就……”
　　努尔哈赤的脸色更加严肃了，他打断了我。“就怎么样？就不相来往了，就相互忘记了，对吗？”他长叹了一口气，“东哥，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如此这般待你，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我……我明白，可……你……你是给不了我要得幸福的。”这句话一出口，我明白了一直困扰着我的一件事情。努尔哈赤……难道我对他没有情感吗？不是，是因为努尔哈赤的世界，是我可能永远融入不进去的。他的生活，不能带给我想要得到的那种幸福。这个事实，就是我一直不肯接受他的感情的原因啊。
　　“是吗？”他看着我。
　　我肯定地点点头。“你有纵横草原的军队，女真族几乎所有的部落都会臣服于你；你也有你的野心，我听很多人说起过，你迟早有一天会得到你所想要的；你也有你的家人……你的福晋们，而我要得幸福不是这样的……你也知道……你是不可能给我幸福的……”
　　听着听着，努尔哈赤的脸色变得铁青了。他双手扳住了我的肩膀，我用力挣脱着，但是徒劳无功。有那么一会儿，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像是喷出了火来……随后，那火逐渐地熄灭了。努尔哈赤的神态变得疲惫，他颓然坐在了地上，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他脸上的表情是茫然若失的，这样的神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声音也充满了无奈。“我一直都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还有女人。你是我第一个想要真正地得到的人……东哥……就算我把你抢到手，我也不会得到你的心，对吗？”
　　我沉默着。
　　努尔哈赤猛然地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听。
　　“你只知道我现在拥有什么，可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经历过什么？……我的额娘死得早，听人说，她在临死前跟我的阿玛嘱咐说要善待我。可是阿玛后来又娶了一个女人，她常常折磨我和弟弟……我还记得她打发我们在冰天雪地里放牧牛羊的事情。牲口一匹匹冻死了，我和舒尔哈齐挤在死羊堆里才活了下来。当时哪怕是一点高粱米饭对我们都无异于珍馐佳肴……小时候，我们身上常常有伤口，秋天来了，伤口被毒虫叮咬，我发了高烧和癔症，要不是舒尔哈齐的照看，我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了……我记不清楚我是十几岁的时候，我的阿玛和玛父就被别人杀害，我们连家也没有了，受别人的欺负。当时我们手里只有十三副铠甲，但我依然扯起了大旗，召集了军队——不为别的，就为了报仇……为了得到我要的东西，比如些微土地和牛羊，我不得不把儿子送给别人当人质……”
　　我怔怔地听着。原来，他的过去竟然如此艰难和凄凉。我不仅同情起他来。这时，他的话锋一转。“我是得到了我要的，但是容易吗？很多人说我是草原上的‘孤狼’……这是对的，没有错！我一直喜欢独来独往！可是……到了现在，身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就是我……”
　　我低下了头。他的故事，他的经历，他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努尔哈赤的声音趋于平缓。“东哥，我不希望你改变什么，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可是，我仍然想得到你……”他停顿了一下。“最近，建州要跟别的部族开战……”
　　开战？我惊讶地叫了一声，思路好不容易地从儿女情长中转了过来。“……你们……你……还要打仗吗？女真各部，难道不能共处吗？……”我喃喃地说。
　　“不是打仗，是去报仇。”努尔哈赤的声音变得沉着而坚定。“亲手杀了我们阿玛和玛父的部落首领，尼堪外兰，从起兵之日起，我已经跟他周旋了很久了。这次，我们要去找他讨回这笔血债！……我要亲自领兵出征，在这期间，东哥，你好好待在建州城里，哪儿也别去了。答应我，好吗？”
　　他期待地盯着我，直到我点了点头。努尔哈赤如释重负地说，“这很好，我就可以安心地出征了。等我回来，好吗？等我回来……我会让你明白，我能够给你幸福的。”他说着背过身去，看着阳光的方向，估计着现在的时刻。
　　“我们再呆一会儿再走吧。”他说，“你应该散散心。我出征后，建州城会戒严，你就没有出城骑马的机会了。”
　　我心里一热。在大战当前时，他竟然能想到我的感受，他心里竟然这么在乎我。我不禁问道：“此次出征，可有十分的胜算？”
　　努尔哈赤不经意地“嗯”了一声。
　　我脱口而出：“一定要毫发无伤地回来。”
　　努尔哈赤转过了头，看着我：“再说一遍。”
　　“……一定要毫发无伤地回来。”
　　努尔哈赤脸上露出一分喜色。他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