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19、劝说 丝网里的鱼

　　自从那天骑马之后，我再没见到努尔哈赤。他正忙着调动军队、安排防务。三天后，努尔哈赤率兵出征，留下了舒尔哈齐守城。临行前，府里一干人送他出府。我和云珠儿远远地站着，看着大福晋、姑姑、还有其他的侧福晋，以及代善等一干人与努尔哈赤告别。在努尔哈赤上马时，我清晰地看见了他向我们站立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目光中好像包含了很多没有说完的话一般。随即他的神态变得冷峻，大声吩咐身边的侍卫：“出兵！”
　　努尔哈赤走后，生活似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每天不是随处走走，就是陪着姑姑、云珠儿说话，更多的时间是在帮助云珠儿照料仍然躺在床上的褚英。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褚英能够下床走路了。我跟努尔哈赤之间比较微妙的关系，姑姑有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是她从没有向我提起过。而我，也盼着姑姑不要发现，也不要提起这件事情，这会伤了姑姑的心——毕竟，姑姑很爱努尔哈赤的。
　　在这期间，努尔哈赤征战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从前方传来，我们每天都能够看到持着令旗的哨探飞奔到府门前，进入书房，而舒尔哈齐和一些将领们正在里面等候着。他们商议什么不得而知，但是有一次我遇到了舒尔哈齐和一些将领出来时，发现他们面色都很凝重。难道，这次征战不像努尔哈赤说的那么容易吗？
　　一天，我正在房内与姑姑闲谈，只见云珠儿和褚英二人正在院子里谈笑。姑姑隔窗看了一会儿，回头皱眉对我说：“褚英这孩子，他阿玛打他是让他长点记性，不要这么疯闹下去了，可他怎么还不改改呢？”
　　我不以为然地说：“云珠儿跟他挺好，这有什么不对吗？”说着不禁抿嘴笑了：“他俩也都大了，若能……岂不是叶赫和建州又能结一次亲？嘻嘻……”
　　姑姑也笑了，拍了我一下。“小妮子越发瞎想了。可惜，有人跟你想得不一样呢。”
　　我忙问：“谁啊？这么好的事情，亲上加亲呢，为什么会跟我想得不一样？”
　　姑姑指指上房的方向。那里是努尔哈赤大福晋的居所。“褚英是她的儿子，是嫡子，也是努尔哈赤的长子。大福晋肯定不许他现在就下定，甚至大婚。他肩上的担子其实是很重的，将来他要接掌兵权，要统领建州……他不应该把心思都放在跟云珠儿玩闹上。”
　　“那……努尔哈赤也会这么想吗？”
　　姑姑笑了。“他当然会这么想。他的英名也全指着褚英承袭呢。”说着，姑姑的脸又扭向了窗外，沉思着。“东哥，你能帮我劝劝褚英吗？他和云珠儿……他们这样下去，对他俩都没有好处的。”
　　“可……他们在一起很好呀，姑姑，你要要拆散他们吗？”
　　“不是。褚英只要用功，把对云珠儿的心思先放下几年，等他历练够了，能够独当一面时，我肯定会自己去求努尔哈赤让爱新觉罗和叶赫那拉两家联姻的。”
　　“哦！”我放下了心。“可是……姑姑你如果自己去，岂不更好？”
　　姑姑苦笑了一下，“如果我去……他能听得进去的话，我就自己去了。身份如此，不得不收敛些啊。你去劝劝褚英吧，你的年纪与他相仿，应该能说上话的。云珠儿那边，我来劝她吧。”
　　姑姑说的也是啊，如果姑姑去了，褚英肯定不会放在心上的；如果这件事传到大福晋耳朵里，不定生出什么事来呢。姑姑真好，什么事情到了姑姑这儿都能解决，她考虑的真周到啊。

　　不想没过几天，我就有了跟褚英单独在一起的机会。那天，云珠儿和褚英正在花园里的湖边钓鱼，我在旁边的一座亭子里胡乱地翻看着那本《三国演义》。忽听云珠儿在下面喊我说：“姐姐，过来帮帮忙！褚英，你在那儿愣着干什么，鱼儿上钩了，你去拿丝网来啊！”
　　我扔下书本，走去帮忙。云珠儿让我拿着钓竿，自己将鱼解了下来，放在了丝网中，丝网又被浸入在水里。“来，再换一个鱼饵……饵呢？”云珠儿翻着自己的荷包。“没有了。”她想了想，“我房里还有一些。我去取来，你们在这儿不会走吧？”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褚英。
　　褚英赶紧说：“不会，我在这儿看着你钓到的鱼，别被奴才们拿走了。你去吧。”
　　云珠儿粲然一笑，跑开了。这时我意识到了这时一个很好的跟褚英谈话的机会。褚英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在丝网中游动的鱼。我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褚英，”犹豫片刻之后，我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嗯。”他仍然盯着鱼，头也不抬地回答着我。
　　“你……你能不能……”我的声音不知怎的，变得干涩而无力。我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话语。“你……应该去学些……做些正事了吧。”
　　褚英抬起头来看着我。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表情是迷惑的，但他好像很快地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又低下头去看鱼，一言不发。
　　“褚英……我是说，你现在也大了，你的阿玛和额娘，他们不希望看到你还在玩耍。你应该去学些兵法、政务，以后好继承你阿玛的基业。你是长子啊，要挑起的担子很重呢。”总算把我想到的话都说出来了，心中有一种畅快。
　　褚英仍然无动于衷。他盯着那条游来游去的鱼，淡淡地问我：“是谁让你来劝我这些的？”
　　我张了张口，“孟古姑姑”几个字刚准备说出来，却被我生生咽了回去。要是他知道要我来劝他的人是他的阿玛的侧福晋，他会怎么想？“……嗯，是我自己要劝你的。云珠儿还小，你整天跟小孩子家混在一起，对你没有好处的。你应该去历练历练了，长成大人，学着带兵打仗，处理政事，也好为你的阿玛分忧啊。”
　　褚英“唿”地一声站了起来。“我的阿玛？为他分忧？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他可有半点把我放在心上？”
　　我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他也有自己的苦衷。但是，我认识到说服他是更重要的事情。“我也知道，你的阿玛，他当初把你送去做人质，实是迫不得已。你也要明白你阿玛的苦心啊。可现在，你的阿玛，还有建州城都需要一个能够站出来的副将，你为什么不……不去为建州尽长子的责任呢？”
　　“好……很多人都这么说我……那么，我的那位阿玛，他想过我的想法吗？一个亲人也没有，在那个叫李成梁的汉人手里……我的阿玛在外面南征北战的时候，他可曾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在那里仰人鼻息？那几年我的阿玛在草原上势力扩充的时候，李成梁几次以我的性命向阿玛要挟，而我的阿玛却不为所动……别人都说我的阿玛深明大义、大局为重，但是谁能想到我在汉人那里，性命被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受……”褚英的声音变得嘶哑，显得十分无助。
　　“那些都过去了吧……”我温声对褚英说，“现在，你已经回来了……你是大男子汉，正是为家国出力的时候……整天在这儿跟云珠儿打闹，于你无益的……”
　　褚英的声音变得暴躁了。“现在？不错，现在我是回来了，可是阿玛呢？我在汉人那儿受尽的屈辱，在这儿可得到了补偿？阿玛对我漠然不问也罢了，现在我那几个弟弟，代善、阿敏、还有小的莽古尔泰……哪个不是对我虎视眈眈的？一张扯破了的文书，代善都要争着跑去告状，恨不得把我打死……我不是不想上进，可我有路吗？老天给了我路吗？”褚英越说越气愤，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仰天吼出的。
　　“……你……你受苦了……”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了。当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我明白了，我再怎么劝说是没用的。不知怎的，我的眼中竟蓄满了泪水，泪眼朦胧中，褚英的话仍然传到了我的耳边。
　　“布喜亚玛拉，我每天的生活，就像这丝网里面的鱼儿一样啊……现在做这样的架势，每天跟云珠儿玩闹，一是因为我真心喜欢云珠儿的无忧无虑、率真散漫，而且……我是借着这个情形，告诉那些在打我主意的人，我不想跟他们争，请他们也别再跟我争了，好吗？”
　　“可……你真的不在乎吗？你的阿玛的基业，总会让你承袭的啊……”
　　褚英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不，你错了。他不会让我承袭的。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儿子罢了。更何况，我也不在乎所谓的基业，还有比我强的弟弟们呢。我就想……跟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安生日子罢了。”
　　我吃了一惊。难为他把这些看得这么透……面对着与我年纪相仿却已经饱经了世事无常的人，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安慰几句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是多想帮他啊！这时，褚英好像看出来了我的心思，于是又说话了：“不过，布喜亚，还是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你不必担心我，我会过得很好的……至少在当下。”
　　我感激地看着他。一时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湖面上漾起的水波。
　　这时，远处传来了云珠儿的呼喊声：“姐姐，姐姐！”只见云珠儿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你们都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姐姐你怎么哭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褚英。
　　我忙拭了眼泪。“没什么，被风吹了一下，迷了眼。”云珠儿还是不依不饶地看着褚英，根本不信我刚才的话：“是不是你欺侮姐姐了？”
　　“没有的事。”褚英刚要说话，被我打断了。“你怎么这么着急忙慌的？”为了岔开话题，我问云珠儿。
　　“哎呀，我忘了！姐姐，事情不好了！……刚才房里的鱼饵没有了，我去找姑姑拿，却看见大福晋铁青着脸，带着几个丫头去姑姑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