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12、送嫁 一个人要是

　　十天之内，孟古姑姑的嫁妆已经准备齐全，快要出嫁了。我和云珠儿都常常到她的房间去，陪她说说话儿。姑姑倒是依然泰然自若，温柔可爱，一点儿也不忧愁和紧张。
　　三月初七那天，一切物事都准备齐全了。阿玛给孟古姑姑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已经在马背上安放好。我、云珠儿，还有侍女尼雅共乘一车，还有一辆车给孟古姑姑单独乘坐。中午，阿玛骑着马，带着马队，我们一行人离开了叶赫城。望着叶赫城越来越远，我不禁想起了当时努尔哈赤和我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当年那个把落马的我牢牢地接住的那个人，现在怎样了呢？他会待姑姑很好吗？
　　在路上夜宿晓行，我们常常溜进姑姑的车中，跟她说话。只不过，离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姑姑的眉宇间仿佛多了一层忧伤。但是，她自己不说，我们也不好再问了，只是强颜欢笑。我也常常想着布占泰，想着他在做什么。
　　在路上走了十天。第十一天的时候，我们正在车上闲话，阿玛派人来告诉我们说，前面就是建州地界了，努尔哈赤正率众前来迎接，让我们做好准备。孟古姑姑和我们忙忙地换上了吉服，走到了马队前。只见数十丈开外处，一面绣着“爱新觉罗”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队人马，个个身强力壮，人高马大，却是鸦雀无声，人人都如木雕泥塑一般。排在队伍最前面的，赫然是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兄弟。我清楚地看到，阿玛的双眉不经意地拧紧了。
　　只见努尔哈赤策马奔来，到了我们马队的面前，翻身下马。阿玛的脸上又换成了一副笑容，也翻身下了马，与努尔哈赤行了礼。我们也都从车上走了下来，对着他们兄弟福了一福。我偷偷地打量着努尔哈赤，只见他比两年前稍微变得瘦削了一些，也更黝黑了，但是从他眼中射出的光芒却比两年前还要有神。
　　我们被迎入城中，孟古姑姑的马车也被牵进了城。我隔着帘子看去，只见建州城内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繁华远过于叶赫城。车停在了一座气势宏大的府门前，这便是努尔哈赤的府门了。
　　努尔哈赤把我们带进了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里，并说：“这处院落紧邻着府里的后花园，三位格格如果呆烦了可去逛逛。如果闷了，可以出府去看看建州城，城里虽是小地方，但是风物人情却还看得过眼。”我们答应了，看着尼雅安顿好各自的行李，阿玛亲自去送努尔哈赤兄弟出了院门。
　　随后努尔哈赤遣人送来了皮被、皮褥、手炉等物，又拨给我们八名奴才使女。傍晚又送来了精致的晚膳。由于数天的车马劳顿，我们都觉得身上有些困顿，于是当天晚上便早早歇下了，一夜无话。次日起来，努尔哈赤又派人送来了早饭，并邀请阿玛一同出城狩猎。阿玛很爽快地应了，嘱咐了我们“这是在别人府中，要时时在意，不要乱闯”等语。
　　云珠儿因为路途劳顿，路上受了风寒，有些鼻塞发热。服侍我们的侍婢们要了姜汤，尼雅服侍她喝了下去，躺在榻上发汗。我见自己和孟古姑姑却在房中坐着无聊，便说想去花园走走。姑姑开始不答应，后来被我拗不过，只好陪我出了院子，令一个婢女带路向花园走去。
　　花园很大，有一大片湖水正在泛着波纹，四周遍布着树木花草，还有汉人的亭台假山。正值早春时节，树木已经绽出嫩绿的新叶，映着湖水，煞是好看。婢女带着路，我挽着孟古姑姑一同向前走去。
　　姑姑轻轻地唤我：“东哥。”
　　我转过头来看她，她问我：“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我只觉得脸上发烧，不禁嗫嚅道：“姑姑，你怎么这么说？哪儿……”
　　姑姑笑着看着我：“去年秋天，你生病后一直笑容很少，但自从家祭大典后，你好像又变成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小东哥了。这其中，是谁使我们的东哥变得跟以前一样了呢？自然是……是布占泰，对吗？”
　　我低下了头，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布占泰不一定是个英武的男儿，但是，他却能够发誓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女真族的誓言，是一定要做到的。一个女子期盼的，不正是这个吗？我于是说，“是他，他是个好人。”
　　姑姑笑了：“原来是这样。东哥，你爱他吗？”
　　啊，我对他的感情是爱吗？我沉思了一下，眼前又浮现出布占泰对我发誓的情景。“是，姑姑，我知道，我是爱他的。”
　　“那我就放心了。我们的小东哥总有一天，也会嫁出去的，不是吗？你会幸福的，我相信。”
　　我沉默了。这就是我们的孟古姑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即将远离家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幸福现在还都是不知道，但是她却还关心着我们。她眉宇间的那抹忧伤，好像还没有散尽呢。我正在想着怎么安慰她，前面那名侍婢的举动却打断了我。她正在对着迎面走来的一位女子请安。我抬眼望去，只见那位女子年纪约三十上下，衣饰华贵，肤色白皙，面容端庄，嘴角边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好像把她很多的往事都刻了进去。侍婢向她请安，她却不动生色，像没看到一样，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我身旁的姑姑看着。
　　我正诧异间，那侍婢后退几步，轻轻地对我们说：“这是大妃主子。”
　　哦，原来她就是努尔哈赤的嫡福晋。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招呼，姑姑却已经福下身去：“给姐姐请安了。昨日鞍马劳顿，精神萎靡，怕姐姐看了生气，就没有去拜见。今后孟古如有失礼之处，还请姐姐体谅。”
　　那女子淡淡地说：“不必，今后都是一家人了。”但她面部肌肉却纹丝不动，看不出她内心是怎么想的。她的声音也是冷冷的，听了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姑姑却泰然地微笑着，迎上了她的目光，“现下孟古住在下处，见面多有不便，等过几日去拜见姐姐，再跟姐姐赔礼。”
　　那女子略微点点头，便扬起了下巴目不斜视地从我们身边走过。我刚要说话，孟古姑姑使劲地攥了一下我的手，于是卡在咽喉的话语被我生生地咽了回去。姑姑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我们回去吧。”
　　回到房中，姑姑就一直坐在那儿出神。我见云珠儿已经安稳睡去，便挨着姑姑的肩膀坐了下来。半天，听姑姑的声音悠悠地响起：“这难道不是命吗……”我诧异地看着姑姑，只见她双眉紧锁，看着窗外飘过的白云，“一个人要是像朵云该多好，能飘到哪儿就是哪儿，一点忧伤也没有。我……今生怕是不能了。”
　　我呆了一呆，不由得伸出双臂抱住了姑姑，“姑姑，我们离开这儿，好吗？我们回到叶赫城去，那儿有我们的族人，还有草原，你在那儿，就能自由了。”
　　姑姑苦笑道，“傻孩子，女人总是不自由的，总是不由自主的。我们也一样，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姑姑沉默了。
　　我也不知怎么说好，只好陪在姑姑身边，看着她天天沉默着想着心事。没过多久，就到了努尔哈赤和阿玛商定的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