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11、转圜 我想我应该

　　哥哥走了以后，我又躺在了床上，心里似乎有一团乱麻在互相纠缠，理不出头绪。好半天，我似乎才从这乱麻中拽出了一根线：我不用担心去嫁给那个叫歹商的人了。这时，尼雅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碗蒸酥酪，对我说，“主子，吃点东西吧，这是今天孟古主子特地吩咐给你做的呢。”
　　我坐起身子，拿着小勺舀着酥酪吃着。不知怎得，哥哥说得那席话，虽然其中有的说法我并不同意，但是，几天来沉闷的心绪似乎变得轻松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吃了一碗酥酪。吃完又要躺下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似乎有了力气。于是我掀起被子就要走下床去，却被尼雅拦住了。“主子，你还没有大好呢。”
　　我说，“不碍事，我自己知道。”一边就穿上了鞋。尼雅扶着我，我们慢慢地走到了院子里。刺眼的阳光一时照得我睁不开眼。十几天没有出门了，树上的叶子都变成了金黄色，有几片落叶飘落到我的身上。秋天暖洋洋的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树木照了过来，显得十分地惬意。我不禁朝着那些树叶微笑了。
　　尼雅轻轻地扶着我，边走边讲着我病中府里发生的事情。孟古姑姑的嫁妆正在张罗着准备；哥哥聘了辉发部的女儿做了福晋……我都淡淡地附和着。看得出来，尼雅是在努力地让我高兴起来。
　　尼雅的说话声终于停了下来。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事，默默地扶着我走着。走了一会，她忍不住说：“布占泰阿哥……”
　　我浑身一颤，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她。说实在的，这是一直以来缠绕在我心头的问题，现在，我却害怕听到这个名字。“他怎么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听说，那天晚上，主子被抱进帐篷的时候，布占泰阿哥就站在帐篷外面，站到了天亮。”尼雅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后来，他的阿玛来了，跟他说了一会子话，他们就收拾东西回去了。”
　　“哦。”我淡淡地说，好像那一切都离我很遥远。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那为什么没有勇气去争一争呢？不过，现在再想这些，觉着这一切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他有他的想法，而我有我的主意。我喜欢的人，不应该像他那样的。

　　就这样，我慢慢地好了起来，心情似乎也平稳了很多。秋天的阳光慢慢地换成了冬天的阴冷天气。我又整天地不能出屋，待在屋子里了。转眼间冬去春来，到了二月末，快进入春耕时节，阿玛和额娘带领我们行了家祭大礼。
　　提前三天额娘带领着我们姐妹和奴才们准备了供神的糕点和牲畜。请来的萨满法师也被我们安顿好了。按照女真家祭的规矩，同族的近支家庭都会前来参加，或者送来礼物。一大早，我们就换上了礼服，准备着参加家祭大礼。
　　院子里黑压压地又挤满了人，点燃的香气飘散了开来。萨满法师在祭台前舞动着，唱起了悠扬的神歌，我们都注意地听着。只觉得法师的声音慢慢地变小，变细，到了若有若无的地步。于是我们就在这样的余音中慢慢地跪了下来，默默地祈求着今年的五谷丰登、万事顺利。
　　在亲戚们坐下分食祭祀的肉食时，我觉得自己被那些香气熏得有些不适，便出了院子，想疏散疏散。正准备回去时，发现自己前方赫然站着一个人影——竟是布占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看见了他，不禁皱了皱眉头，把脸别了过去，一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跑去。他犹豫了一下，也追了过来。
　　我冲进了自己的房间，从里面把门插上。布占泰的声音已经在外面响起了：“东哥！东哥！”我一声儿也不吭，想起来他那天晚上的情形，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办。
　　布占泰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东哥，我知道你怪我。可我……我还是忘不了你。等我回到我们部落，我发现，我满心里都想着你，满眼都会看到你。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跟你在一起的。”说着，布占泰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我仔细听，却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停了一会，听见没有别的响动，就打开了门。只见门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皮毛。我一赌气把包袱拿起来，抡圆了胳膊扔了出去。包袱散在了地下，打开了，里面是一件白狐皮的披风。布占泰那天猎到的白狐，他还是送给了我。我怔怔地看着，不知怎么的，很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女真风俗，家祭要连着举行三天才算正式完成。布占泰的身影总是出现在祭祀的场面上，但是我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第三天傍晚，我带了尼雅，出城去送哥哥回到军营中去练兵。回来的路上，却遇到了布占泰正挡在我们前面。尼雅看了看我，轻轻地说：“主子，我先回去给你准备奶茶吧。”说着，就策马而去。剩下我和布占泰两人骑在马上对望着。
　　布占泰定定地看着我。我别转了头：“你……有事吗？”
　　“东哥，你的事，我……我都听说了。”
　　我淡淡地说：“是吗？”
　　“东哥，那天，我……我不该那样。我真的很爱你，歹商的事，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但，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我肯定会为你做到的。”
　　“哦。”我自言自语地说，仿佛迷了路找不到方向一般，似乎心中有好多条绳子，自己不知道去解哪一条。“如果连我本人都决定不了，还要家里人替我决定的话，那么，你，一个外人，又能做什么呢？”
　　“东哥，东哥！你醒醒！”布占泰的声音变得响亮了起来。“我已经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孩子了，我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兵马和弓箭，将来还会有自己的部落、自己的家。无论遇到什么事，你一定要明白，你还有我啊！我是真心的，我肯定会用我的力量给你真正的幸福的！我……布占泰对天发誓，如果今生不能给你幸福，就让我死在别人的土地上！”
　　我看着布占泰，只见他的脸变得通红，握着缰绳的手上也青筋毕露。我望着他，不知道怎么的，两天前见了白狐披风时没有流下的眼泪，现在流了下来。
　　布占泰看到我的眼泪，却束手无策了。他下了马，把我也扶了下来，伸手要替我拭泪。我盯着他，好像他刚才那些话语代表了他的一生的事业一般。我似乎明白了，如果我愿意，面前的这个男子是能够为我付出一切的。作为一个女子，不正是希望这样吗？我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我信你。”
　　布占泰脸上露出了喜色。我看着他，心中默默地祈求着，希望他不要食言。毕竟，遇到一个愿意倾其一生给我幸福的人，那么，我想我自己的未来，应该是幸福的了吧。
　　我们一起在落日的余晖中走进了叶赫城。府门前，乌拉部的族长正在指挥人马收拾行李，准备动身回去。布占泰进了府门，辞别了我的阿玛额娘和叔叔，然后出来，用力握住了我的手，似乎要把他的力量传给我一般，“东哥，等着我。”说着就跟着乌拉部的马队走了，再没有回头。我看着他的背影，回想着他对我说过的话，觉得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第二天，我正对着镜子，让尼雅替我梳头。尼雅看着镜子里的我，笑着说：“主子，我昨天跟着你出城，见到了我在军营里的弟弟，他跟我说了一件喜事呢。”
　　我不以为然地说：“除了孟古姑姑的事，还有什么喜事？”
　　尼雅笑着说：“你知道他们都说你什么吗？……去年秋猎的时候，还有今年家祭的时候，很多亲戚和伺候的军士都看见你了，大家都说你是……”说着把头低了下去。
　　我催着她赶紧说，尼雅好不容易地开了口：“说你是女真第一美女呢。”
　　“什么？”我听了，一时不能明白这个名称的真正含义。尼雅在身后又笑着说，“真的，我弟弟亲口告诉我的。没想到，咱们叶赫族出了这么一位美女呢。”
　　我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这眉毛、眼睛，自己每天都照着镜子，都已经看得习惯了。可是今天，自己的面孔变得陌生了起来。今天的我，真的已经成为这样的人了吗？
　　尼雅犹自在背后絮絮叨叨：“主子，你看，我早就说过，等你长大了，肯定比孟古主子还要美，我说的可对？你看，你的眉眼可不是很好看吗？”
　　我一句也没有听到耳朵里，任凭尼雅在我身后说着。突然，云珠儿跑了进来，打断了尼雅那兴致勃勃的话语。“姐姐，额娘喊你去见她呢。”我就匆匆忙忙地梳好了头，跟着云珠儿赶去了额娘的屋子。

　　赶到阿玛额娘的屋子，我见孟古姑姑还有几位叔叔也在那里。我请了安，站在一旁。阿玛见我们进来便说：“东哥，云珠儿，你们孟古姑姑就要出嫁的事，你们可知道？”
　　我点了点头，暗中却不以为然地想，早就知道了呀，两年前就知道了，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阿玛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缓缓地说：“日子定在今年的三月二十，今儿是二月二十八。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就要亲自送她去建州，和努尔哈赤完婚。”
　　我点点头，偷偷地看着孟古姑姑的脸色。只见姑姑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儿，一点也不紧张，只是脸色微微地泛红。我低下了头，听阿玛继续说，“你姑姑舍不得你们，况且她一个人嫁过去，身边没有女眷陪着，也是不好。所以，”阿玛停顿了一下，“我们商量了一下，东哥和云珠儿一同去送你们的姑姑去建州吧。”
　　我点点头，刚要说话，云珠儿已经兴奋地快跳了起来：“真的，能去建州玩？太好了！”大概觉得一屋子的人都盯着她看，她也不好意思了，吐了吐舌头，没有再作声。
　　阿玛说：“就这样定了，你们先回去准备收拾一下，十日之内启程。这两天好好陪陪你们的姑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