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10、谈话 “你要明白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营地的。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有人把我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在我的铺位上。天亮后，我发起烧来，迷迷糊糊中总是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要拉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一边大喊着“不要碰我”，一边乱滚乱闹。
　　偶尔清醒一阵，我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叶赫城，躺在自己的床上。额娘坐在我的身边，正在用手试着我额头上的温度。我拉着额娘就问：“额娘，为什么把我许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额娘轻轻地说：“东哥，等你病好了，我再告诉你。”
　　我无奈地又闭上了眼睛。心想，干脆就这样病死还好些，省得以后做一个陌生人的妻子或者小妾了。但是，我的身体却一天天地好了起来，逐渐硬朗了很多。虽然心里还是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结在那里摆着，但是神志已经逐渐清醒了。自从那天后，再没有见过布占泰。他应该已经跟着他的阿玛回去了吧，但是为什么阿玛额娘、姑姑妹妹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我呢？
　　云珠儿和孟古姑姑经常过来，陪我说话解闷儿。我们都是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谁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布占泰或者我订亲的事情。我的心情却仍然好不起来，脸上已经好久没有笑容。
　　一天，我正躺在床上，云珠儿在我房里陪我说话。突然院子里传来了哥哥的喊声：“东哥，东哥！”我在房内转了个身，把脸冲着墙壁，不去理他。
　　哥哥走进房间，先对云珠儿说：“你先出去吧。”我听见云珠儿的脚步声就离开了房间。哥哥走过来，伸手要把我扳过来。我执拗地要把他的手甩开。哥哥说：“东哥，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我不理他。哥哥缓缓地说：“东哥，我知道，那天我跟你说的事情，实在是有的，可，你知道吗？……”他的话音落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着怎么跟我说。我一声不响。
　　好半天，哥哥才又开了口。“东哥，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是，是阿玛和额娘让我告诉你的。他们知道，这件事是你的心病，如果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不清楚的话，你的身子怕是……所以，他们命我来跟你谈谈。”
　　我仍然一言不发。
　　“东哥，”哥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也许还不知道，现在叶赫部的处境有多困难。我们族人一直在这儿老老实实地生活着，平素不去招惹别的部落。但是，现今女真各部都在为了自己的土地和族人而战。”哥哥静静地说，“我们女真各部，平时在各自的领地上生活的好好的，谁也不招惹谁，大家相安无事。但是，自从这片土地上有了努尔哈赤，情况就不同了。”
　　我仍然躺着一动不动。努尔哈赤？孟古姑姑的夫婿？那个一直都沉稳得像铁塔一般的男人？
　　“努尔哈赤自从起兵以来，连续攻城掠地。他打下了建州，到现在为止，已经成为女真最强大的部族之一。我们看到这样的局势，要是我们不有所动作，他迟早会吞并其余各部的。而叶赫，因为目前实力还算强大，因此如果努尔哈赤真的要灭掉其余部落的话，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所以，”哥哥清了清嗓子，仿佛很难往下说，“……咱们部落把孟古姑姑嫁给了他……咱们孟古姑姑也快出嫁了，她的出嫁，正是意味着我们叶赫部要和建州结盟修好。正因为这样，咱们的阿玛和玛父（爷爷），才要把姑姑许配给他的。努尔哈赤有了孟古姑姑做妻子，也暂时不会把我们叶赫怎么样。”
　　啊？！难道，可亲可敬的孟古姑姑，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嫁给努尔哈赤的吗？就是因为要避免建州跟叶赫的冲突，所以就拿孟古姑姑作了礼物？
　　听到这儿，我不禁“呼”的一声翻身从床上坐起，瞪着哥哥的眼睛，颤抖着声音说：“难道，这就是你们要的结果吗？用一个女子来换取整个部落的和平，我们叶赫族的男人，真的个个都是英雄啊！”
　　哥哥怔了一下，眼中似乎冒起了怒火，但是很快地又恢复了平静。他说：“东哥，你现在还不明白。有时候，为了族人，为了更多的人不被欺侮，有些人必定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着。但是，虽然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但是他们仍然会心甘情愿的，因为，这是自己为整个族人作出的贡献。作为叶赫那拉氏的公主，孟古姑姑所要担当的，是一份多么沉重的担子啊……孟古姑姑是咱们都要时刻挂在心上、放在心上的人。她的付出，咱们整个族人都会记得的。”
　　我听了这番话，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话语来反驳哥哥，但是我听见了自己的内心正在对自己说“不”。
　　哥哥又说，“东哥，其实我们都知道你的心意。哥哥在这儿跟你说句实话吧。其实，你的婚约，阿玛和叔叔他们，是根本不打算履行的。”
　　“啊？”我不禁愣了，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哥哥皱眉说，“哈达部以往常常派小股兵丁来骚扰我们。因此，阿玛的主意，是先把你许配给歹商，作缓兵之计。等叶赫部力量较为强势时，我们会找个机会为过去雪恨，并且取消你的婚约的。”
　　我听了，心里的感受，就象打翻了一口正在沸腾着的锅一般。阿玛，生我养我的阿玛，就是因为两个部族之间的一些矛盾，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要搭了进去，还把我蒙在鼓里。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想到这儿，我恨恨地说：“哦！原来如此！倒是我自己多虑了！阿玛为了打败一个敌人，就把自己的女儿也要算计进去吗？女儿不是土木偶人，女儿的感觉，他就一点儿也不考虑了吗？”
　　哥哥叹了一口气，“东哥，很多事情，不仅仅是你的感情能够决定的。更多的时候，你还要想着阿玛、想着我们叶赫族，想着我们的家和土地。作为叶赫那拉氏的公主，东哥，你要明白，你不只是为自己的幸福活着的。”
　　我盯着哥哥，淡淡地说：“哥哥，如果幸福都没有权利获得，那么哪儿来的家，哪儿来的族？”
　　哥哥回答说：“东哥，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明白。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说着站起身，又说，“你这几天可好了些吗？要多出去走走。今天哥哥过来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不要把你已经定亲这件事情放在心上，阿玛和我会应付好的。而且，你想，哥哥我和阿玛、额娘，谁不最希望你能嫁给最好的人家，得到最好的爱，对吗？”说着，哥哥就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