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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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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三月,西北九万野军攻城,攻城之人应鸿。
当应鸿手持长戟指着年轻的新帝时,新帝依旧没能从这场猝然的变动中平稳余惊,甚至不知面前的应鸿曾在多年前的皇城中百口赞誉。新帝大呼护驾,可惜宫中宫外护卫都已被屠洗,唯有站在他身后的鲁彧安安然无恙。新帝慌乱中回头欲向胡国大将求救,却回头正见一柄带着锋芒的刀刃架在颈边。
四月,应鸿在帝都称帝,改朝为平,封鲁彧安为东傲尊主,开朝大将军;封霍文淮为平成将军,封疆;封应鹄为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功成那日,应玉站在无上殿中,华袍迤逦高冠正戴。曾经服他的,不服他的,如今都匍匐在下,为恭贺从此他成为新朝代的锋芒,赞誉他将为天下带来万民安泰。
霍文淮的封赏典礼在应玉封王的三日后,在此之前,应玉退下官帽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他想告诉天下的,会在将来慢慢让天下都知道,比起天下,他眼下最重要的终于成了霍文淮。霍文淮若能感受,大概会为自己终于在应玉心中成为首要而高兴,可惜这个终于,终究是来得有些晚了。
应玉封顶那日,他没有出席,着便装在城外与千千万万苦战后的将士一同埋尸清扫战场。他正好忙了三日三夜,终于同士兵一起将皇城前血流成河的战场清理得差不多,能埋得都埋了,埋不了的,甚至找不到全尸的,最后由一人堆积在一起,一把火烧了。这把火之后,腥腐味依旧在皇城外停留相当长一段日子,但那时霍文淮已不知道了。
他在最后一日清扫后望着遍地血红,极目望去望不尽头。他又转身瞧了瞧高高在上,城外就可仰望的皇城,定定看了很久。
应玉找不霍文淮,心中焦躁。外加这几日被鲁彧安缠得紧,应鸿脸色都不大好,似也是看出鲁彧安中意应玉,于是一道圣旨下来,责罚鲁彧安居功自怠,疏于勤兵。这一命可不是闹着玩,放在众臣眼中就是目无主上,以一仗之攻妄图藐上。鲁彧安脸是白了又绿绿了又白,忿忿不能泄,于是操上长剑就往练兵场去,找新兵发泄去了。
应玉总算松了口气,想继续找霍文淮,却被兄长扯着不让走。开朝之初事物甚多,加上兄弟两个多年没见,应洪对应玉总也有说不完的话。应玉心中急躁,但也知今日不同往日,应鸿已是天下之主,而自己也已身负大任,应当公多于私才是。
由此想着,只好期待第三日霍文淮的封顶大礼。此时应玉心中也隐隐不安,他知道他与霍文淮之前的误会与矛盾还未化开。两人间有了裂纹,就当及时修复。当一日拖过一日不顾,裂纹就会越来越大,最后成为无法逾越的天堑。
别人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应玉却偏要反着来,平天下,治国,再是齐家修身。他却不知道,有些机会等得来,有些机会等不来。他只是想到齐家时顺理成章地想到了霍文淮,颊上竟有些发烫。
第三日,霍将军封顶之日,霍将军没有来。
皇帝大怒,称之为藐上。
然而在为期长达一个月的搜查,卫兵依旧没能找到霍文淮哪怕丝毫消息后,皇帝明白了,霍文淮根本不是居功自傲。而是他根本不想要这个功。
应鸿明白了,应玉也明白了。
霍文淮何止不想要这个功,他是不屑承认这笔功。
这一个月中,应玉同亲兵一起疯了样地找霍文淮。卫兵找了一个月,他却找了三天后就不再找了。
第三日他找到秦泓家时,秦泓正自己与自己对弈,甚至不慌不忙邀请应玉同他一起。应玉脑袋里乱哄哄的,哪里有心思,甚至在秦泓终于去掉那层纱幕之后,也没有心情去瞧他。
秦泓倒也不嫌他无礼,好脾气笑着。饮过一盏茶后,慢悠悠道:“霍将军临走时,让在下给王爷捎句话。”
应玉扣在袖子上的手指蓦然一紧,抓出层层褶皱:“您……您说什么?文淮他走了?去哪里了!”
“在下不清楚。”
“秦大人!”
“若在下知道,霍将军也不会让在下来给王爷捎这句话了吧。”秦泓面上清清淡淡,目光倒是寸刻不离开应玉,“以王爷与将军的厚交,早该知道将军的性情。霍将军是个不愿被缚住的人,更何况之前恐怕与王爷有什么心结或误会未解开,如今才会不告而别吧。”
秦泓见应玉一只洁净的手攥着桌上的茶杯,指节因用力有些发白,直接修剪得很整齐,露出微微粉红的指尖。应玉这么垂头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抬头道:“他说什么?”
“他说,救命之恩,恩重如山。如今一报还一报,算是两清了。若他日还有幸见到王爷,便相逢一笑泯恩仇吧。”秦泓一手在棋碗中淘了淘,索性一枚枚将棋案上的棋子收回去。
应玉愣愣地瞧着棋子一枚枚落回棋碗中。
好一个一报还一报!好一个相逢泯恩仇!
“王爷您,脸色不大好?”秦泓有意无意试探了一句。
“无碍。”半晌,应玉才给出这么一句。
“王爷喜欢下棋么?”秦泓忽然牛头不对马嘴来了一句,也不顾应玉的反应,顾自指了指收拾到一半的残局,“争这天下,就好似下棋一般,黑是黑,白是白,黑白分明,才天下抵定,分得清输赢。”
应玉目光冷冷清清看向他,不知秦泓所指。
秦泓和气地一笑,指了指棋碗。应玉这才发现本是黑白分明的棋碗中,白中掺杂了几枚黑的,黑中掺杂了几枚白的,很是扎眼。
“人也是一样。”秦泓慢条斯理将白中黑子挑出扔到黑碗中,黑中白子扔到白碗中,“你对他感情里有没有别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眼能看清的,有时候埋在里头,也许就拿错棋了,但心里头都清楚。”
“我愚钝。”应玉淡淡站起身,目光却又清冷了一层,“秦大人有何所指,不如一言为快。”
秦泓摇了摇头:“当真是关心则乱啊。在下说得就这么多,霍将军前朝曾是我的门客,我对他的了解,不一定会比王爷少。今日,不是来规劝王爷的,心结难解,王爷也不好受吧。霍将军的性子,若他有一天当真想开,回来了,也会希望看到个更好的王爷。他若不想回来,王爷寻遍天下,就算当真寻到,也未必能得他心意丝毫改变。”
应玉闻言,只觉身上的热度一点点消了下去。秦泓说得没错,霍文淮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结实两人初见,应玉救了伤痕累累的霍文淮,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身伤竟是因为不愿当这个护国大将军。如今又是一次,不惜得罪新帝,也要远离是非之地。
而在霍文淮心中,恐怕自己早就成了是非。应玉苦笑。
他不太明白。不该是倥偬天下么?不该是青云之志么?不该是为有朝一日站在垛头,看万民齐呼,国康盛世么?
他有错么?
他没有错,错的是不该为急功近利,彻底否定两人有过的;错的是不该自以为是以为感情廉价,不过是衡量利弊的手段。
应玉想得很认真,慢慢想清楚后,就站起身与秦泓道别。
说不上愤怒,说不上委屈,说不上难过一类。只是心里头空空的,很不甘心。
远处夕阳残红,像无数个应玉回家时的景色。他忽然想到两人住过的地方去看一看,尽管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回到那间土房子,如今很破旧,即使不上锁,也没有人进去住。桌子椅子压着一点点灰,不过三天时间,就像人已走了很久。光是看到空荡荡的家具,便觉得心生空冷,不知那么多个他夜不归宿的日子,霍文淮一人时是怎样的心情。
屋还留着一些零碎的东西,之前他搬出去时,只大约收拾了细软,很多带不走的,懒得带的,都留下了。如今看着却觉得怀念,那时他还是一粒芥子,一夜之间,如今已是苍天大树。有两人上元时做的河灯骨,最终失败告终;有一柄破旧的小木梳,霍文淮喜欢把着他的长发梳理,总该调侃着念叨‘一梳梳到底,再梳到白头’;有几幅他闲来无事做的诗画,都被霍文淮表在轴中,插在书架旁的木桶里……
应玉翻着翻着,忽然瞥见床尾缝隙中木箱的一角,由着好奇将木箱拉出,发现是只一臂长,一掌宽的扁木箱。推开之后只有两幅长卷轴。
应玉缓缓拉开转轴,呼吸都静了。
第一幅卷轴上,是一副被人设计好的木屋,十分精致,别具一格。简单,却不乏格调,半面临水,半面着地。房屋两层,是简单大方的四边,临水那侧有两米宽木台,直接了木桥往湖中蜿蜒而去,却是个五边巧妙地围住临水半面。另一幅则是一副简单的地图,湖边被人拿红笔画了个圈,标注了上副画中屋子所在。
应玉刚冷静下的脑袋又乱作一片,只觉看不够似的,翻来覆去捯饬那两卷画。谁知第一卷背面,正看到一副小字。笔力生硬,仿佛多年没写过字,早期的笔锋却还在:“湖中可以种红莲,祝应玉生辰快乐。”
应玉半蹲在原地,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半晌,小心翼翼将画卷卷好,缓缓收入怀中。
他的生辰?是了,他有提过,只是自己都忘了。那时兵荒马乱,哪还顾得上?
对了对日子,正是鲁彧安设酒庆生的前几日。那几日,他都留在鲁彧安府上。
怪不得他那么生气。
一报还一报,相逢泯恩仇。
应玉抱着这个迟来的生辰礼物,心头惶惶然一片。
狠啊,霍大将军,你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