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十月,鲁将军大病,退朝在家。
应玉以医者的身份,日日长留鲁家。
十月中,鲁将军病愈,饮酒做宴,共庆生辰。应玉出府时大罪,出乎意料在府前迎上霍文淮。
几个月来,应玉有意无意避开霍文淮,两人之间莫名生疏,寝不共塌。鲁彧安本想让应玉留宿,应玉不肯,于是要亲自送应玉回去,应玉也不肯,只得叫来马车,给他披上外衣半搂半挟地往出走。
谁知见了门前这人一下呆了,正是一年没见的霍文淮。鲁彧安舌头打了结巴,半天说不出所以然。身边的应玉倒是清醒不少,格开他的手,淡淡说了句我的人,便上前与霍文淮并肩走了。鲁彧安没想到自己一语成箴,举步欲跟上,却被霍文淮侧头一个儆醒的眼神定住。
这是他不熟悉的霍文淮,眼还是一样的静,却有藏不住的威胁和隐约的怒气。鲁彧安却无话可说,两人本无仇,不过想看两相厌罢了。皇帝已大赦天下,他也没什么理由再去追赶。
路的尽头应玉正摇摇晃晃缓行,不愿做马车。身形踉跄了一下,被霍文淮扶住肩,后来就没松开过。
应玉心中也有讶然,并没有拒绝霍文淮的搀扶。
两个月前,应玉全然知晓霍文淮的身份后,两人争执一场,谁也不肯退步。霍文淮并无意隐瞒,一五一十告之。霍家的爵位是世袭,他在生下来时就在父亲眼中是做将军的人。年少苦学马术与射箭、刀术,战略。并不属天分极高之类,但十年近二十年的苦学终究比别人高不止一筹。他没有一颗愿意当将军的心,可眼看着父亲老了,挥不动刀,弟弟还小,他不继承爵位,家中总要有人替他继承,然后上阵杀敌。皇命难违,异地常年冷风灌氅,空寂无人。一个志不在飞上云天的人承受,委实不堪于言。新帝继承后五年,国泰民安,与北蛮也签订长达十年的共康合约,可谓功不可没。新帝大喜,准备荣华珠宝与宝马香车想为他升爵,却等到霍文淮一心辞官。皇帝屡劝不改,心意坚决,皇帝大怒,视为霍文淮只为先帝尽忠,实则认为新帝无能。不知的是,霍家老将已去世,而新帝因为不愿钳制霍文淮便秘不发丧,霍家迁移,霍文淮的几个弟弟如今也各有家室事业,与朝政再无半点关系。
十多年的孤身在外,却未能见到亲人一面,家人也远在数里之外,因此功名利禄也没了色彩。
这才是他被收狱,又出逃的原委。
霍文淮说,是非成败一场空,应玉你不该这么执着。
应玉垂眼摇了摇头,低笑说青史垂寸名,都值得他一辈子了,更何况应家有屠龙之术,这天下该云开月明。
“你是人人羡艳的准护国大将军,不是徒有虚名。与其说些有的没的,不如为我出一份力,我应家不会亏待你。”
霍文淮浅浅笑了:“口口声声应家,你心中打什么心思,你进城不就后就知道了。”
“那你又知道多少?”
“秦公,卫公,鲁将,郑羌……应鸿,西北方向,五千里。”
他每说一个字,应玉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几乎是冷眼相看:“这就是你一直待在我身边的目的?”手中的短匕蓄势待发。
“不,不是。”霍文淮苦笑,瞟了一眼应玉袖中的手,“那时在白水,记不记得,就说过要为你建一座宅子,周遭满是红莲。若不是因为应玉,我何苦来哉?”
“既然知道我在做的事,不阻挠也不援助,而是充傻,难不成还在等着静观其变?是了,霍大将军有的是本事,若我失败,大可转身向新帝投名,若我功成,又可装作一心忠诚!”袖中一滴血砸上地板,是应玉在袖中割破了手指。
霍文淮忙想上前一步,却被应玉止住:“你不必说了!”
“对于我的身份,已经是莫须有的事。我曾经再怎样,如今依旧是一介草民,你热了给你杀西瓜,凉了给你添柴禾。我得知你身份后,知道这是你应家的瓜葛,本不改加以干涉……”言至此处霍文淮有些犹豫,又似乎自我矛盾,“我不知道,或许上过战场,在知道一场杖代价多大,黎民多苦。最重要的是,不想看你往生死未卜的路上跳。”
霍文淮的话都对,道理都有,应玉甚至在他的一番话中也兀自领悟,霍文淮若想隐藏,就不会带他入城,不会出现在秦府门口,不会与他说他与秦公是旧识,甚至在一开始,本可以编个假名骗他。心中不知哪里有疙瘩,偏是不尽人意,道理明白人都明白,心结却解不开。
应玉深吸一口气,捱下胸中的气息,意难平。
终究是意难平。
“那不如重拾你刀剑,为应家拼一份力。攻城后哪怕你要这幅身子,都归你。”
真冷啊。应玉自己都为自己心寒。
霍文淮自然是没有应允,但确实寒了心。人寒了心,想再捂热就不那么容易。更何况应玉本就没有捂热的心思。
这日他大醉,在楼府外见到霍文淮实属意料之外。霍文淮依旧像往常,少言寡语,应玉却意外地感到人生气了。借着酒胆胡作非为,这是应玉最大的勇气。
明明说了心中只存大计的,明明是要闻达于诸侯的,明明是要翻云覆雨步步为莲的。
他借醉碰上眼前人的脸,胸中擂鼓震天,眼见着久违的一个吻,眼前却忽然一花,被一股大力推开,瘫坐在地。
应玉醉酒的脸微红,眼里像是迷茫又像是委屈,不解地看着霍文淮。后者则依旧面无表情,半晌缓缓在人面前蹲下:“今日在这里的人不是我,恐怕就是鲁将军了吧。”
应玉没听出他的意思。
霍文淮捏起应玉的下颌,眼对眼认真瞧进他眼底:“你又拿什么筹码让鲁彧安帮你?是不是攻城后来日你高就,身体就归他?若是我当初遂了你,你日后还要一日同他好一日再同我好?”
应玉越听身子越冷,竟比他之前那番话还狠过数倍。霍文淮总是个闷葫芦,一棒子打不出句话,性情却温和,更别说出言讽刺,闻所未闻。
“说啊。”捏在下颌上的手一紧,“鲁彧安好男色,任谁都能看出他对你……你还能居危思安日日在鲁府待得安宁。好,你不回来,我接你回来!”
“居危思安?大将军真是高抬我了,几千个日日夜夜我应鹄不曾有片刻高枕无忧,时时想刻刻念,如何才能报仇雪恨,如何才能如意我应家,让兄长一掌天下。”醉后的应玉没了口忌,“嘴上说想我好,却不愿帮我,那我应鹄另谋高就!”
“好……好!好一个另谋高就!”霍文淮气得音都发抖,一句另谋高就偏在他耳中听出了别的意思,“给你将来的高枕无忧!给你功成名就!全都给你!”
应玉那日确是醉得厉害,否则不会对霍文淮如此坦诚,这些话在心中憋了那么多年,几乎成了纠缠的心毒。一番话说过后他就疲倦不堪,瞧着霍文淮说得铿锵有力,实际上心神早难集中,片刻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朦胧地将昨日回忆一番,心中不禁大喜。
最初是疑心霍文淮一时气话,后来却见他不声不吭将交代的事办好,也便慢慢放心。他知道这个人无论如何,是不会害自己的。
唯一不同的,霍文淮对他的态度大不比从前。应玉思来想去,将那夜的话想了个通透,心下明了了,却说不出口。
怎么说?醉过几日后解释,本不是那个意思?
越描越黑。
眼见霍文淮仿佛回到初识时惜字如金的本性,有时甚至懒得瞧他一眼,心中竟日渐不好受起来。
每当那时,应玉总会想想鲁彧安的话,定定心,知道自己没到儿女情长的时候。
两人一个不愿说,一个不愿问。几次在鲁彧安府中商榷军情,有几次都被霍文淮撞破。霍文淮的目光平平,有时若有若无往应玉领下扫过,应玉心下自然明了霍文淮目光的含义,每每也只是微变脸色,又在臆中压了下去。
意难平,终究是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