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霍文淮送给应玉的宅子在白水城附近。应玉记得霍文淮曾说过一大心愿,就是春看白水杏花满盈山,想起那时,他还不过是个折服的刺客。一心只有图谋天下,哪里来的闲情装下美景?

      房子在白水之南,翻过一座山后是一处山水甲秀的好地方,真如画中展示,画中却展不尽山水全貌,所谓的湖原来是一条江,横贯群山,一直独流,远处泄水奔腾,近岸一处却有一石环出一凹,像是人为之作,江水被山石圈住,变成换流,环绕向东去,偏偏静处岸浅,又是东高西低,缓流于是更缓,若站在房子边看去,倒真入一片湖水,暗流在下。

      不单看房子,光是这一设计便巧夺天工。真如霍文淮所说,水边能种莲。

      房子也跟画上一模一样,见了就让人心生宁静悠远之感。应玉感叹,原来霍文淮心中一直装着宁静致远,此事不假,更骗不了人。一木一阶真情流露,倒也是真的。

      一瞬间应玉感受到霍文淮向往的那种生活,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感觉,他还是愣了一愣。

      推开门走进去,屋子不大,但两个人住已是足够宽敞,只有一间卧室,连床都是亲手做的。除此之外,几乎是崭新的一座屋子,没有繁华余缀之感,没有浮夸雅致之掉。不过是朴实的,简单的,让人想脚踏实地过日子的一所住处罢了。

      应玉心下却徒生波澜。波澜一层层推出去,到了尽头就成了惊涛骇浪。屋中十分规整,没有一封信件,更没有给应玉留下任何东西,整洁的如从没有人来过。应玉的手沿着床头走了一圈,便拾起薄薄一层灰。

      有一段时间没人来过了。

      推开水门走到阳台上,一尺来宽,迎面便是江水塘。应玉仿佛能看到无数如火如荼的红莲迎风盛放,极目远眺,青山绿水长流,遥遥几点孤寺立在远处山头。
      他一个人这么出神地看了许久。许久之后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到两掌之中,许久没能说话。

      应玉回到城中时天已见晚,一座孤宫遥立在皇城正中,金瓦朱墙。刚一回府就有人急急忙忙跑来,满头是汗说圣上找他,白日却没能见到人,正在脾气不好。

      应玉这头衣服也来不及换,急忙忙赶进皇宫果然见应鸿正皱着眉头坐在龙椅上,一副专心致志。应玉忍不住笑出来,上前跪拜:“皇兄找我何事?”

      “回来,亏你还知道回来。以后出去给府上的人留句话,也好让朕知道去哪找你。”

      应玉一边忙应是是:“皇兄究竟找我何事?”

      皇帝叹气,下了龙座将应玉扶起:“时局动荡,虽说短时间内地应当安稳,总该有备无患。北边的蛮族算是这几年和平了,多亏前将军霍文淮,南面自然是鲁彧安去应对,他多年在外,对军力地势与当地风俗政况再熟悉不过,只是北边确实少支人马……军队倒是不急,可以再操练,但应该有个将军。贤弟,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

      应玉兀自被皇帝扶着袖子,眼中轻轻浅浅,目光摇摆不定落在龙冠上的流苏。

      “鹄儿?”应鸿皱了皱眉,又唤一声。这一声出口,两人又像回到兄弟的时候了。

      应玉自知跑神,不好意思地笑笑:“霍将军虽不愿当这个将军,当初立功的却不止他一人。臣以为,郑羌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皇帝赏识地点了点头:“不错,朕注意这个人也很久了,虽不善朝政,为人却忠厚。先前起兵时朕见过他,那气势,一夫当前万夫莫开。可惜,可惜。”年轻的皇帝摇头,“朕私下宣过他了,问郑羌有么有此等信心,你猜此人怎么回答朕?”

      应玉一愣,一下就想到七娘那张脸,不留神便脱口而出:“他想回家养老婆?”

      这次换应鸿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倒没你说得那么直。他对朕说,先前他在狱中受过百般苦,千般难,士可杀不可辱,却还是活下来了。大丈夫当有一番报复,可最起码是能担起责任。多少年中他的妻子费尽心神要将他送出狱,都未能成功。郑羌说,一个女子尚未放弃希望,他堂堂一介男子汉怎能容忍自己懦弱?可若上了战场,不是又将自己推入另一番境地,那是他前所未谋过的金戈铁马与河山。”

      应玉沉吟片刻,彻底抛去应鸿皇帝的身份,发言道:“哥哥,你莫被他骗了,郑羌其实就是怕老婆。他老婆是个杀手,当初还助过我们一臂之力。”

      应鸿眼中渐起笑意,仿佛看见当初年幼的弟弟,不自觉目光中带了几分宠溺:“你啊……郑羌是对朕说,他与妻子错过那么多年,尝过生离,不想再尝死别了。与其虚无缥缈地做一个从未做过的将军,还要日日想着怎么一将功成,却不捉住好不容易熬到头,等到手的福分,就太傻了。”

      应玉猛地抬眼,定定地看了应鸿片刻,有些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角:“哥哥呢?哥哥你怎么看?”
      “我有的,就是你这个弟弟。其实不多也不少。现在有了天下,而你还是我弟弟。我知一朝功成名就,你也还会陪着。”应鸿的话已不自觉间去掉了朕,他转身拾阶而上,“我们扯得太远了,这个人选,看来当真是你我都心中无底。”

      应玉沉默片刻:“那便广纳贤士吧。”

      皇帝撩袍坐在龙椅上,目光示意他说下去。

      “当下政局不稳,还需个两三年,便可广纳天下贤士。提高俸禄,天下人考取文官武官,那时再从其中选取哥哥要的将军吧。”

      皇帝摇头:“你说的,朕何尝没有想到?但天下易主诚入你说,局势动荡。就算霍将军此前与北边签署协议,但北方不可无人。”

      “臣可以去说服郑羌,让他暂且当这个临时将军。”

      “哦?”年轻的皇帝一挑眉峰,“当初他可是冒着抗旨的危险,却能听你的话。”

      应玉微微一笑:“臣与他,还有他的妻子,过去有点交情。他们两人皆信与臣,也有义。虽说不能许皇上一个绝对,但凡一试总是好的。”

      “好!”皇帝一摆龙椅坐扶,“此事就交给你了。”

      年末,大雪纷飞。长门外白茫茫一片,郑羌与妻子道别,金刀铁马跨身骑上,目光遥遥远眺。应玉在城墙上默送郑羌,看到马上的人回头,隔着千万兵马对他举杯。

      郑羌咧嘴一笑,抱拳对应玉行礼,拔马转头。刚才与他道别的女子也好奇地一转头,这一回应玉倒是愣了,那女子是完全陌生的一张面孔。

      身后的皇帝步出行宫与应玉并肩:“郑将军当真是情真意切之人。”

      应玉目光一转,对上行军中一人忽然转过的脸。柔和的面部线条在钢盔的包裹下,秀气的五官倒也透出一份雅俊,有狡黠的笑容在那面上一闪而过,随后又转过头去,没身在茫茫军马中。

      应玉点头,笑答道:“何止郑将军,其妻子也是善通人意,性情中人。”

      透过军队遥望皇城,市井交错,人来人往,已是一片和乐融融之貌。兄弟两人将在幼时所学一展无余,竟在短时间内将国中军、财、政整顿得日日渐盛。

      局势安稳下后,应鸿发现应玉多了个爱好,便是有事没事去游山玩水,倒完全不符摄政王这一王号。原想应玉当时这方面的将才,从小又是致力于此,想必会得心应手不亦乐乎。没想到得心应手倒是真的,不亦乐乎却没有。

      应鸿转向应玉。不知是否错觉,在应玉投向远处的目光中,他捕捉到这个一向骄傲的弟弟眼中,一闪转瞬即逝的凄惶。

      后来,连应鸿都渐渐略知一二。知道应玉游山玩水,也四处在找一个人。只是这个人究竟是谁,他这个做哥哥的直到后来也没能知道。

      又是春,白水城的杏花沟开得山花烂漫,白茫茫一片,春山与初水一处,半没云中。

      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秦泓有意无意蹙起眉,轻捋他不长不短的一段胡须:“你的棋艺,越发精炼了啊。”

      男子背对亭角,挺拔的脊背绷起抽紧,渐渐拉出精简的线条。黑发随意用一根绳子系在头顶,虽是初日还寒,却身着单衣,露出精干有力的小臂。

      光瞧背影便是伟岸之人,说起话来却带着股懒散的意味。

      “闲赋在家,老秦,不是想笑话我沾上点文人气了吧?”

      “我若笑话早笑话了,当初也没见你多有大将风骨。”秦泓笑骂一声,执起白子落入棋盘,“一个人在外头,就能不吃苦了?”

      “天下之大,在哪里吃不了苦?”

      “看你如今这幅模样,受的是相思之苦?”

      “老秦,你废话太多。”

      秦泓哈哈大笑起来,拢了拢袖口,搓起手旁的热茶品了品。

      “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这小子,已经有要回去的意思了吧?人前人后躲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也敢放肆地随意出入了。”

      “哪里。”一枚黑子再次落入黑白中一隙,落棋人甚至不带丝毫犹豫,“如此看来,为了找你下棋,倒像是我冒了天大的险,你可感动?”

      “又瞎胡闹,当初没我给顶着,就你那丁点落脚之地,那人当真想找你,还能真一点马脚都没有?”秦泓手中捧着茶杯,眼却紧紧盯着棋盘,“再过两年,恐怕倒要由你让我执黑了。”

      “过誉过誉。”语气里没有一点谦卑的意思。

      两人沉默一阵。

      “这么多年,你也该回来了吧?他也知道错了。”秦泓突然开口。

      没有应声,空余棋子你一落我一起的动静。

      “你这家伙,从年轻时就是犟。以前跟皇帝对着来,现在偏要跟自己对着来,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哪里话,我没有和自己过不去,只是自己过不去罢了。”

      这话听着拗口,秦泓反应了好一阵,无可奈何摇头:“半年前,皇上给他下婚旨了。”

      正在淘棋的手一顿,涌动的棋声只是片刻,又哗啦啦响起。手中捉着一枚黑子,试图在棋盘中找到合适的位置。

      “据说是当庭下旨,政治合姻,文武百官都瞧着呢。”秦泓眼中带了点笑意。

      “哦。”黑子落下。

      “他拒绝了。”秦泓轻描淡写。

      “老秦,你大喘气这个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秦泓大笑起来:“据说皇上挺生气,下不来台。罚了他半年俸禄,还是没能逼婚成功。这半年来他也无家室,这几年年纪也不少了,登门拜亲的人家挺多,终究是无一人嫁入门中。”

      快落在棋盘上的黑子一顿,抖了一下,转了个方向落到另一边。

      “这就对了。”秦泓笑意更甚,“下棋给自己留条退路,凡事也如此。”

      秦泓语毕,一枚白子从容落下,截住黑子去路,死路之下却又隐隐无数条出路。漂亮话倒是说得动听,心中不禁感慨,那一子若落在刚才的地方,怕就生死难反了。

      “你真的……废话好多!”指尖一枚就要落下,男子却疑惑地一顿,看向手中的棋子,“白子?”

      “哦,大约是上次收棋时家眷无意为之。”秦泓向后掌了掌腰,疲惫的模样,“你真不回去?”

      “不下了。”霍文淮笑骂,起身纵观棋局,末了还点了点头,转身一指秦泓,“你这老狐狸,故意的吧,扰人分心。这次不说了,是我自己关心则乱,下次就没这个机会了。我去把事情结了,过两天再找你。”

      秦泓一愣:“你是说……”

      霍文淮转头挑眉一笑:“到时候,再一起切磋棋艺吧。”

      络绎不绝的皇城中,摄政王府门前正站着个打瞌睡的卫兵。他平日最怕被主人逮现,今日却不同,主人不在家,他大可肆意犯一犯春困。

      谁知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这吓得不轻。整个人一下机灵了,睁圆眼抱着枪左顾右盼,就差跳起来。

      来人并非王爷,而是一名眉锋目朗的男子,一手闲闲挎在腰刀上,衣着并非阔绰,卓姿中却有份气坦荡荡的气宇。

      “有事求见你们王爷。”来人挑了挑下颚,神色随和。

      “我……我们王爷不在家。你是什么人,找王爷什么事?”

      “哦?那他去了哪里?”答非所问。

      “这个我们卫兵是不能透露的。”小卫士眼神很坚定。

      来人撇了撇嘴,很不待见地从一旁绕墙而过。到了卫士看不到的地方,纵深轻轻一跃,从一旁的乔木上十分熟练地攀顶,入院。

      院中的管家正在石桌上闲记账务,圆圆一个院门外,花影重重,层层之中施施然走出一个人来,身子不凡,另有风骨。

      “我是来找你们王爷的,外边侍卫已经检查过了。他人呢?”

      “王爷今天出去了……”这谎也忒好戳破。

      “他身在何处?”

      “在江上游春。”

      “可是白水城后那条?”

      “正是,南山过去的建江边,王爷另有一处闲居,平日没事会在江中游船吃酒。”

      “如此多谢。”

      山还是当年的山,水还是当年的水。但建江一旁红莲如火,十里如荼。

      山的深处白云半隐,一粒孤舟泊在江中,船头拴在一块礁石上,稳稳平平。

      船内人不知是酒暖还是春睡浓,半天都没有出来过。

      而船外一袭青衣涉水而驻,那人发如高髻,眉如远山,眼中带笑。片刻,他沿浅水徐徐而行,终于站在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