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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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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玉入城不过短短数月,城中的各个角落正不动声色地改变。
应玉该庆幸自己擅医。医者可以任意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周旋而不被怀疑。公卿贵族也好暗地里的义党也好,除了少量的人出城涌入某个约定好的地方,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更远地方。
那本该是皇帝做的事。
从四海八方,身在异地的一批人正在往同一个地方云集。
应玉在楼府上眺望西北,他知道那是那些人正在赶往的地方,而那里有他的哥哥,应鸿。时机看似快了,其实还有好一阵等。
白皙纤长的手指抠紧围栏,面上不似平时生动,没有丝毫表情。一只手从后边圈上他的腰,应玉动了动没有躲开。
“你一个人,从喜欢在这边看。看也是无用的,他就快来了,多一点耐心,免得功亏一篑。”身后的男子语间带笑,正是如今军中权最大的鲁彧安。他未着正装,发髻低低挽着,贴近应玉道,“今晚留在这?”
“将军说笑,我一介草民在贵府留宿,说出去不大好听。”应玉抬手拨掉他的手。
鲁彧安狭长的眸子一撇,摆了摆手将两名侍卫遣散,倾身又靠上应玉:“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嗯?”
应玉似笑非笑:“说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呸!”鲁彧安一转身靠在扶栏上,“兴许以后就不是了。我为你们应家做事,要的可不是治国那一点点。我又不是谋臣,少理朝政,靠打仗吃饭。你们谁要的天下都一样,只不过谁来做这个主。”
应玉侧身抱了抱肩,表示自己诚惶诚恐:“将军缪赞。”
“又来!”鲁彧安笑了笑,为他理了理散乱的鬓角,拇指无意识描摹着应玉的眉形,“你这个人,第一次见你就是这个模样,天不怕地不怕。”
应玉撇了撇嘴,一副兴趣索然的模样,转身理了理立领:“先回了,也不早了。还有人等我回去。”
“真不在这留宿了?不管怎么说,还比你那小破屋住起来舒服得多吧?”鲁彧安在他身后抬高声补了一句。
“不了!”应玉不回头,“将军该听过一句话,金屋银屋不如自家的狗窝!”再两步身形一定,压低些声音,“更何况,还是避嫌得好。大事在即,诸当谨慎。”
鲁彧安可以说是应玉在朝政上最深的一根线,也是最得力的助手。鲁彧安比旁人得人放心,因为他与旁人要的东西不同。军事上的事应玉自然是不必鲁彧安,他只需懂得怎么掌控人心。两人从午时开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应玉面带倦色,出来时已经过了夕阳西下的时段,天青色染暗半条归路,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唯有孩童依旧吵闹追跑。
他一个人一步步踏着落日往回走,快到家时,最后一线光也没了。墙外站着一个人,抱着刀仰着头百无聊赖来回踱步,再转身扫过去,目光晃晃悠悠停在应玉脸上,对他咧嘴一笑:“今天怎么从这头回来?里头买了西瓜,怕热了正凉水里泡着。回去杀了,给你消暑。”
应玉觉着胸口有点梗,很多年前也有个人总遥遥瞧见他和应鸿就咧开嘴笑。后来很多年,路头处都不见有人等着他。
愣了一愣,应玉上前与霍文淮并肩。
“在这里做什么?”明知故问。
“接你回家!”
应玉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接什么?”
“天都黑了,怕你找不到家。”
“我看起来这么傻么?”
“好吧。”霍文淮默默鼻子说实话,“我一个人在家忍不住就把西瓜杀了……”
“该了你。”应玉双眼笑成弯弯一牙,“下次多买一个。”
一个人怕什么?一个人什么都不怕。两个人在一起会需要多一些,更多人则更多一些。
在最小的时候,那些最好的东西都没有了。本以为自己有很多很多的。所以想去证明,所以想赢得精彩。
从前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怕,因为知道总有一天会有很多很多。尝到意料之外的好时,就想要更多。贪心,远不足蛇吞象的贪心。
两人回去杀了西瓜洗过澡,霍文淮四仰八叉地在应玉背上压了一宿,第二日睡得不省人事。想是这几天累着了,应玉没像往常一脚把人踹醒,把被子给人卷上,放轻手脚着衣后出门了。
筹谋在即,他每天都会去会不同的人,谈不同的事。只有在傍晚见到霍文淮时一身的力气才松懈下来。在应玉看来,两人本就是迥然不同的两种生活,像平行线,怎么也不会交叠,时日久了便放肆随性起来。
所以他万万没想到,会在秦府前遇上霍文淮。霍文淮还是像往常背着那把旧刀,看上去满是精神气儿,脊背抽得绷直,瞧见应玉时愣了愣,又是一挑眉。
“在这里做什么?”应玉稳了稳心思问。
“我是秦公的酒客。”霍文淮一扬下巴,抄着双臂。
“你?”应玉清清淡淡瞧他一眼。
“你当然不知道,你又不住在秦家。达官贵人毛病多,得治,怎么都得要你东奔西跑,又不能在一个地儿待着。”话怎么听怎么像解围。解围过头,就成了欲盖弥彰。
应玉也说不上哪股气儿不对,顾自走在霍文淮之前,头也不回。两人默默无言回了家,倒是应玉头一次天没黑就回来,无事可做,相对无言。霍文淮在一旁煮一壶茶,这是被应玉养出的习惯,从前他从不喝茶。
“去高府做什么?”他把茶杯推倒应玉前头,自己绕了个圈坐在人身边,“可别跟我说你也是酒客,我可不信的。”
“不是说酒客么?酒也不喝酒就这么回来?”应玉不答反问。
“我与秦公是旧识,素来不约。”霍文淮正色。
“你倒有出息,一个逃犯入牢前就能与秦公这样的人往来相密,逃出来后又能如此安分守己。你说你害了人性命,我倒要想想是真是假了。”不知怎的就生出一股邪火,茶叶静不下心,只觉得浑身烦躁,再坐不住,起身踱步。
“你急什么?”霍文淮反倒低低笑起来,“我害命也是真,入狱也是真,可没骗你。”
搂着实话不说也是骗。差一点应玉便脱口而出,心思转了个弯,确怎么也说不出口。两人谁瞒得多一些,谁说过的谎少一些?
“真是奇怪啊……”应玉扶着额坐下身,静了下来,“明明你只是我救得一个病人,如今怎么会这么,顺利成章的和我处在一起?”还是最贴近秘密的人。
“机缘,巧合,你怎么说都好。你还瞒着我什么?怕我知道什么?”霍文淮摇摇头,“应玉,你不该这么容易动怒的。”
话没说完,茶杯砰然一声裂开在尺步开来,应玉竟忍不住在他面前摔了杯子。实际上杯子刚离手,应玉就后悔了。眼下容不得一丝大意,再极端的情绪也不应被霍文淮敲出来。哪怕朝夕相处的人也应想着点,否则功败垂成。
应玉很烦躁,非常烦躁。
后来几日应玉都在鲁彧安府上待着。鲁彧安大喜,能推的事物都退了,整日在应玉眼前晃荡。应玉更烦,不断给应鸿写信件,鲁彧安别的不说,手下的路子还是比别处放心。
鲁彧安几日来没少的示好,只是再露骨眼见着应玉瞧都不瞧一眼,搭也不搭一下,于是开始动手动脚。后来被应玉拍了一巴掌后手脚老实了,心思依旧不安生。这日晌午把应玉连拖带拽好言相劝死活拉上马背,与自己同乘一匹,还不等应玉反抗,一扯缰绳就带着人跑远了。
应玉在马上气得发抖,心说好一个蛮将,武人就是武人,平日处心积虑小心翼翼怎么能掩人耳目,大将军捞着他就往街上跑。跑到城门口应玉都想捂脸,颠着颠着被鲁彧安带出城外。应玉简直觉得这人跟发情似的,赖好还有点理智在。虽说蛮不讲理,但毕竟是如今有权有势的将军,还是被自己所用的将军,实属不易。
不用费尽心机求对方一个忠诚可鉴已是极好,顺着点是自然的。脑袋里霍文淮跳来跳去,心思不知怎的就走了十万八千里,于是连话都懒得说了。大将军一兴起谁知要做什么,顺着跑就得了。
将军用的马自然是上好的马。转眼远去城郭余里,鲁彧安在不高的一座山坡上扯缰定下。
马蹄在原地踢踢踏踏打转,鲁彧安在应玉身后抓着他,随手四周一指:“边关多年,身边拼死了那多战友,就是为了护着着一座城。里三关外三观,城在国在,土地丢了还能打回来。城丢了,怎么办?”
应玉闻言一愣,把心思从远处来回来,认真听鲁彧安说话。
“你们应家的事,我不是不知道。那时我公未成名未就,却有幸亲自见过应公一面。难忘啊。”他漫不经心扣着应玉的腰,手上没怎么使力,却把人扶得很稳。马蹄回环转去往前行到嶙峋高石上,“皇城坏了,就什么都没了。这座皇城每日烂掉一点,纵我有千军万马,也护不了从里面烂掉的东西。应公子当真以为,我是图你们那点条件?”鲁彧安笑了一声,缰柄敲了敲应玉的手背。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鲁彧安无所谓地笑了下:“知道你没兴趣听,还是要讲给你。我不是图什么才帮你,也不是因为你姓应。所以保持信任是起码的,我可是为自己好的人。”
应玉一时间不习惯鲁彧安肃然起的模样,话在嘴边转了半天,承认叹气道知道了:“我不会再因旁的分心。”
“说起来,如果霍将军还在,恐怕你也不会找上我。”
“霍将军?”
“那小子挺有本事,就是胆儿直。本事倒真有,就是跟我们不大一样,在新皇那犯了罪,革了职。
”鲁彧安似乎不怎么想细讲,一笔带过,“他要乖乖的,这护国大将军也由不得我来坐。”
“哦?”应玉起了兴趣,“我虽不在城中,在白水也居有一段时日,以便筹谋。倒是从没听说过姓霍的将军。”
鲁彧安一摆手:“正常,他为人低调。说了跟我们不大一样,大将军都是金戈铁马雄心壮志的,他倒有种人在马上不得不买鞍的感觉。从不请功,为人寡言,我属防南蛮他则是北蛮。天知道怎么会被革职。”
“他被革职,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初冬。”鲁彧安勒马下坡,“陛下大赦天下,倒不知现在人在哪。也有人说他早就逃了,鬼知道。正反是合了他想离位的愿。”
鲁彧安感到贴着的身体僵了僵。
“他的名字?”
“霍文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