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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上空留马行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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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正在伏案温书,归雁叩门进来,说是给父王请安时候到了。我起身做准备,雨晴捧了我的绣金大袄过来。这件大袄是去年冬至庆生时母后为我做的,金色云纹缎面,雪貂皮衬里,又漂亮又保暖,今年还没拿出来穿过。雨晴替我披上大袄,又跪在我身前扣扣子,边扣边念:“殿下,现在外面特别冷。您怕还没察觉吧,就在刚刚,下雪了。”
下雪了?我望向窗外。夜色深深如一潭黑水,水面之下,隐约可见鹅毛大雪纷纷落下,发出白色的柔光。就在几日前,我才对着院内那颗老柿子树感叹秋到叶黄。现在倒好,忽的,雪就来了。
我瞧着大雪,任两个丫鬟为我穿戴。一切收拾停当,归雁掌灯领路,一开门,冷风就携着雪花迎面扑来,打的我瞬间清醒许多。刚刚一直在屋里哄出来的热气,也立时消散不少。我第一脚踏出门槛,就直接踩进雪里。噗嗤一声,雪竟没了鞋面。迈第二步,又是一个雪没鞋面。
不知何时,雪早已至,唯我不知而已。
一行人冒雪行至父王寝宫。进了正厅后,归雁与守卫交涉,才得知父王现有要客,不知何时才能见我。我皱眉。深夜来客,就算于父王,也多少有些不寻常。
雨晴向我讨好的一笑:“殿下,那就辛苦您侯一会儿吧。我唤人给您搬把凳子?”
我漫不经心的摇头。归燕蹲下来为我整理衣领,摸摸我的脸,又把暖炉放在我脚边。
我无事可做,就望着大雪出神。我想,大雪突然而至虽着实令人惊讶,但也并非毫无征兆。巧也巧了,今日和先生习的就是雪中送故人的词,一会要和父王背的也正是这首词。有此机缘,落雪恐怕也是成了合情合理的事。通过某条隐秘的渠道,雪已经事先与我打过招呼了。
我漫无目的的想着雪,屋内的人声隐约传出,我没留心听。一直在说话的声音是父王的,我不用心也能听得出。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喃喃的,话很少,听不分明,但隐约间却有些耳熟。那人声忽然提高了些,如一根从黑暗中探出的手指,力道刚好,位置恰巧的拨动我某根心弦。乐声奏鸣,暮然将我从雪幕中唤回。惊觉中我凝神欲辨,那人声却与我作对似的,又停了。父王的语声再次响起,无甚平仄的嗡嗡声,一如他长篇累牍的说教。我静侯许久,那人声却如一闪过隙的白驹,迟迟不再现。我终于失了耐性,不再为那声音劳神,只当自己是听错了。心想有这闲工夫还是温一温那首一会要背给父王的词吧。不要经这一耽搁,一会儿背不出来,再挨戒尺。
自我六岁拜先生,进学堂读书以来,每天就寝前向父亲请晚安时就加了一项功课:给父亲背一首当日新习的诗。不消说,对于此种安排我是绝无好感的。若说此举对于我与父王的关系有任何影响,也只是让我更不愿见他。亦不用提,我对所背诗词不甚理解。我只当它是个刁难我的把戏,全凭死记硬背,只为应付过关。
今日所学的这首词,我着实费了好大力气才背下来。在我近期所学诗词中,这首算是数一数二拗口的,也无甚美感,名字却起的障人眼目似的的平易近人,就叫做《白雪歌》。我磕磕巴巴的在心中默背起来: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背到此处,后面词句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我努力寻思许久,一遍遍搜刮脑海,仍是未果。怪事,背此诗时,我明明只觉最后两联还略微有些感觉。现在反倒是这有意思的,被冰封在河面下了。屡次尝试无果,我退而自我安慰:一会见父亲时,自然而然的就想起来了,以前不也常常如此么?
我排空脑海,清除杂念,头脑刚恢复清明,那人声就响起来了。这次,让我听了个分明。我的心脏猛地跳动,这声音,我认识!我前进几步趴在门缝中,用一只眼向屋内窥探。身旁侍卫注意到我动作,手抬了抬,却没拦我。我就知道没人会拦我。
门缝很窄,视野多少有些受限。我一眼就看到父王,一袭朝装,头冠冕旒,正襟危坐于书案后。面色或许是因为火光跳动的关系,显得阴晴不定。我微微移动,调整视野,终于看到了那个立于案下的人。那是一个银色的高大背影,像一棵雪树,一座银山,傲然挺立于无形的风雪中。立的如此决然,仿佛欲以此姿势来拒绝全世界。鳞甲含光,衣不染尘,直映得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赵云!我在心中大喊:赵云!
我竭力屏息凝神,但我的心却与我作对,跳的那么快,那么响,直震在我耳膜里,一动一动的。赵云低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正在心急,却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在自己指尖一划。寒芒闪过,血瞬间就涌了出来。殷红的血色,衬在他浅淡的指尖皮肤上,鲜明的刺眼。他将血滴入酒盏中,双手执盏,躬身敬向父王。父王双手接过,片刻不犹豫,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空盏搁下了,合着的双目却迟迟未睁开。屋内一时沉默。
赵云身形再动时,已单膝跪地,手中刀光再过,此次是在脑后一划。下一瞬间,及腰的长发已被干净利落的一斩两段。我失声惊呼,又忙捂住嘴。但覆水难收,屋内两人一齐扭过头看我,吓的我一步退离门旁。
“谁?”父王警惕的声音传出。
守卫慌忙隔着门应道:“回陛下,是世子殿下,来向您请安的。”
屋内又是一时沉默。
此时,我心已乱。寒光短刃,歃血割发,这一切使我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恐慌。我纵使年幼,纵使无知,纵使世事仅有一知半解,也预感到了某种极大不幸的来临。这种不幸太大,我却太小,我想逃。对,我得逃回我的暖室里去,那里没有雪!
我全心全意祈祷父王能打发我回寝宫,却听到他说:“公嗣,进来。”
我不想去,但侍卫为我开了门。身后晴雨见我迟迟不动,柔声道:“殿下,去吧,陛下唤您呢。”归雁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把我推进屋中。门在我身后关闭,没有退路了。
我低着头,僵硬的顾不上行礼,只是飞速的瞟了赵云一眼。他好高,我刚过他腰际。银色的鳞甲一片片泛着寒光,通体透出一股冰山般的气息——那股拒绝世界,逼退众生的寒气。我的头顶感到他的视线,灼热的视线,带着我无法承受的重量压下来,我不却敢碰他的眼睛。
赵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末将参见世子殿下。”
英朗,含劲,直入人心。我却只能僵硬的一点头,算作回礼。
父王的语声自前方传来:“公嗣,赵将军明日将领军出西平关迎敌,特来向朕道别。”此番话说的一字一顿,一种超越语言本身的重量渗透出来,令我不寒而栗。
道别这个念头太可怕,我逼迫自己只考虑曹军的事。我鼓起勇气问道:“马将军不是已在西平关迎敌了吗?没能阻拦曹军吗?”
无人应答。
蜡烛噼啪一声爆响。
我抬头看父亲,那里没有答案,犹豫间,转头看赵云。赵云垂着眼,面色像深深的大海。烛火的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微微颤动,颤的意味深长。我猜想,此刻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何种画面?袭入他内心的,又是什么样的感情?我试图解读阴影的颤动,一番努力后,终于悲哀的发现:我看不到,我也感受不到。于他的事,我是如此无知,于他的心,我是如此遥远。
父王拍响惊堂木,向我宣判:“公嗣,向子龙道别吧。”
我眼神尽可能做的决绝,摇了摇头。
赵云突然动了,在我身前单膝跪下,双手拢住我肩膀。我惊慌中一抬头,正对上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那目光英气逼人,我恨我羞于直视。那眸中含着太多东西,我恨我看不透。
我听到赵云对我说:“殿下,昔日长坂一劫,令殿下与主母受难,是云之罪也。今日陛下将皇城安危托付于云,如不能守,云马革裹尸,死在沙场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子龙你不要去?
说我不想让你去?
说你对我很重要?
说我从小就在城楼上偷看你练兵?
说我总在与你擦身而过时回头看你背影?
说我有个风筝,替我飞过宫墙看你征马远方?
说你的故事我听了一百遍,又听了一百遍,却永远听不腻?
说我对武艺,对骑马,对征战如此执着的原因,是你?
说我放课后总玩一个叫做一骑当千的游戏?
说我总是梦到你,一千遍,一万遍,无数遍的,梦到你?
不,我说不出来。
这些我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的只是:“将军此去,定旗开得胜。禅恭候将军凯旋。”
那明亮的眼眸中泛起一道涟漪,微不可见,转瞬即逝。
赵云不答话,起身取来一个酒杯,用短刃在指尖一划。血再次涌了出来,落入酒盏中,滴滴有声。赵云单膝跪地,双手执盏,这次,却是将酒敬给我。
酒盏内,酒色金黄,血丝像风中飘动的罗纱,在旋转,在起舞。
一滴汗突然渗入我眼内,刺的我生疼,我不敢擦。我想接盏,我的手却不听使唤。我的手好像在发抖,我的全身好像都在发抖。我抬头看赵云,忽然发现他的眼角爬上了皱纹。一条条皱纹很细,如蛛丝一般。不知何时,赵云老了,我竟然不知道。但就算如此,他的眼眸依然比星辰还明亮,闪着永恒坚定的光芒,向我示意,给我勇气。
我学着父王的样子,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酒的辛辣瞬间满溢唇舌,直冲鼻腔。酒过,咽喉食道如针扎般的痛。我因为生病的缘故,平日极少饮酒,饮酒也只饮一小口,这次猛然喝这么多,呛得的我差点喷出来。
我用尽全力憋住气,不让自己咳嗽,也不让面上露出痛苦的痕迹。我挣扎了许久,运气许久,难受的感觉终于渐去。我恢复正常吐息,一口气喘上来,突然惊觉,我没有尝出赵云血的味道。他的血,鲜红的,热腾腾的,刚从他体内流出还带着生命的血,我喝了,却没品出来!
有此惊觉,我望向赵云。一看之下,他却已经不在了!他刚刚所在的地方空空如也。灯火通明的书房只剩我与父王,一个颓坐,一个呆立。
赵云去了?
我冲出书房,奔向前厅,屋外候着的一群人都被我惊动了,纷纷过来拉我,我却哪里顾得上?前厅里光线昏暗,黑色的雕花大门敞着。门外,鹅毛般的大雪纷纷落下,雪地上印着一行脚印,一直通向雪幕与夜幕的深处。
雨晴拽着我的手臂,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殿下,将军去了。”雨晴的话,我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只是久久的看着那行脚印。
全世界的雪都静静的落在了雪地上。
看的见的雪,看不见的雪,眼前的雪,身后的雪,庭院角落的雪,假山石顶的雪,柿子树梢的雪,皇宫门前的雪,大街小巷的雪,千家万户房顶的雪,城墙头的雪,田地的雪,林间的雪,山丘荒野的雪,无名山川大泽的雪,所有的雪,都静静的落在了雪地上。
我忽然记起了之前忘记的那两联诗词,奔回屋中找父皇,他人却已经不在了。空留下一盏烛火,映的满室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