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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赵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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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我又梦见了赵云。
我是一个幼童,只身在空无一人的皇宫中行走,穿过了一道又一道雄伟的宫门,来到一扇偏僻的圆门洞前。我伸手推门,木门极其破旧,被推得木渣零落,嘎吱作响,终于极不情愿的敞开。我探头向里张望,门洞里的光景很奇怪,不似外面的阳光大好,却黑漆漆的。一条大路笔直的延伸向黑暗中,路两侧楼台破败,杂草荆莽丛生,衰败之景一眼望不到边际。
我站在门口等着,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光点出现在黑暗尽头。那光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飞速向我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马蹄声传来,很急,还能听见催马的人声。光点更近了,我终于看清,那光点其实是一骑,是一银衣人驾一白马。那银色的飞骑被星星点点的萤火包围,如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拖着长长的流光,直向我奔来,转瞬间就已到我面前。
是赵云。
鲜衣怒马,银枪如龙。
石雕般的侧脸被萤火点亮,双目炯炯,直视天际,来不及顾我,自我面前一掠而过。风压逼的我后退,下一刻再看时,他已绝尘而去,白色的光芒拖拽,渐融入太阳的光辉。
他去的天边,被笼在柔光里。皇宫的景色变了,变成了春日的郊外。阳光自树梢落下,地上铺满黄花,昆虫彩蝶起舞,微风携来远方稻田的干爽气息。世界如此美好,我留恋的看了许久。我转头回望门洞,涟漪已平复,黑暗憧憧,悄无声息。我深吸一口气,向黑暗中走去。
我用尽此生追逐流星,流星一闪而过,留我独自面对余生的漫漫长夜。
可惜夜才是我的归宿。
第二天醒来,我照例感到心像被挖走一块。
因为生病的关系,我不用去学堂,就连床都不下了。早饭端到床前,花花绿绿一片碟子,各式花样都有。我没胃口,一群人劝了半天得不到反应,只得作罢。
母后领了一群人来探我,锦衣各色,花丛似的。她坐在正中太师椅上,一边吹茶,一边不紧不慢的问我身体。低头嘬一口茶,眉一敛,又把茶水吐了。茶盏咣的一声被撂下,原来是茶陈了。
管事从殿外冲进来请罪,磕头不及又连声唤下人把茶撤了换新的。新茶不一会儿端上来,一群人神色紧张的看着母后吹了半天才喝进第一口。这次没皱眉。众人全松一口气。
母后神色不悦的盯着我身上盖的那件绣金大袄,转头吩咐管事,说样子太旧,叫人给我做件新的。
一群人走后留下一屋子香气,我唤归雁开窗通风。窗只开了一个小缝,凉风迎了进来。我这时才想起刚刚又忘记告王晨的状了。不知为何,王晨这个名字突然感觉很遥远,这个念头也和凉风似的,一吹而过,过了我也就不再去想了。
一直躺到午时,我感觉好些了。坐在榻上的心神不宁,就唤几个丫头把我的纸鸢拿出来,到殿前空地上放。
室外,阳光正好。地上的积雪已被扫净,只有树梢与屋檐还是白的。墙角砖缝草丛里残留的雪已经化过一回,现在结成了肮脏的冰。天空被昨夜的大雪洗过,蓝的沁人心。
彩色的纸鸢瞪着一双有灵气的大眼睛,一晃一晃的,向蓝天飞去。飞过宫闱,飞过树梢,飞了好高。一群丫头兴高采烈的欢呼,忽然一阵大风吹过,线断了。纸鸢没有像故事里讲的那样,凌空化为一只燕子,腾云而去,反而直直的坠下来,掉在宫墙外面。落到了哪里,我却看不见。
远远的,沙锤敲核桃的声音又响起来。宫妪们又唱起了那首苍凉的古蜀小调。沙哑的歌声和着沙锤的节奏,在空荡的皇宫里悠悠震颤,就像响在人心底。这次,我留心听出了歌词:
将军去,何归期?今夕,明夕,何夕?
我问我自己: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