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 阿斗/赵云] 此间乐》曾言

3、江阳点将

　　我伏在小六子背上，被一群人拥着急急火火的赶回寝宫。

　　寝宫中也跟着一场大乱。一时间下人侍女奔走，器物汤药乘上，有人惊呼，有水打翻。老太医又呼哧带喘的赶来，又是问诊又是把脉，问题很多，我答的无心。

　　太医终于诊断完毕，神色略缓，说我还是老毛病，无大碍，只需修养半日便好。雨晴哇的一声哭出来，众人全松一口气，屋里凝滞的空气仿佛也终于能流动了。

　　太医对着我一通老生常谈，又搬出了那八个字：气弱虚寒，不宜久劳。他一通告诫不足，又把雨晴训斥一顿。雨晴跪在地上，委委屈屈的听，哭哭啼啼的认错。我躺在床上，隔着一层帘子看戏，太医的话我没听进去，但见雨晴的样子，让我心中突然生出一阵怜悯。

　　太医留下一副用新墨写好的药方，一通施礼后就去了。药熬好，由归雁和雨晴一道伺候我喝。雨晴喂药的手有点抖。药很苦，我已习惯了。

　　宫中归复平静。我遣退下人，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寝室里，想睡一会儿，窗外入射的阳光却格外刺眼，刺的我心烦意乱。那股熟悉闷气又冲上来堵在我胸口。我赶忙摇头，祛除杂念，用被子蒙了眼睛，想借着倦意熬过去。

　　黑暗中，那股隐痛逐渐过去。我似睡非睡，半梦半醒，耳边隐约传来远处宫妪们用沙锤敲核桃的声音。那声音嗡嗡的，沉沉的，不急不躁，像心跳声一般，就响在我耳边，听起来如此令人安心。

　　她们沙哑的歌声和着唱起来，同样粗糙，同样沉缓，同样不急不躁，但我却已没有精力去辨认歌词了。

　　我又梦见了赵云。

　　鲜衣怒马，银枪如龙。

　　如一阵白色的风雪，在我面前一掠而过，绝尘而去，融入到茫茫的白光中。

　　我驾着竹马，站在原地，努力想看清他的去向，但除了白光，却什么都看不到。

　　之后的梦境是黑色的，凄惶纷杂，情节记不清了，但那股黑色的感情却抓着我，困扰着我，萦绕不去。每当我梦到赵云，醒来后都会感到心像被挖走一块。这一次也不例外，我躺在温暖的床上，身处明媚的华室，心境中却飘着白雪。天空灰蒙蒙的压下来，目力所及处寸草不生。一切皆是空寂，冰冷，荒凉。

　　这一刻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难过的不想说一句话。

　　当日下午，我因病没有去茶会，那位周皇叔却与母后一道来探我。

　　他果然如雨晴所说，嗓门异常洪亮。我正坐在内室榻上休息，就听见他在外院大声喊我。他一见我，竟也不行君臣之礼，上来就搂住我肩膀，喜道：“斗儿，我是你周皇叔啊！还记得你周皇叔吧？”上上下下打量我，竟老泪纵横，说除了身子弱点，其余都好，都好，长得也好。他情真意切，搂着我就大谈起我小时候的种种事迹，直到母后悠悠一句‘斗儿今日身体不适’，他才自失的放手，慌忙把礼施了。

　　一见之后，我也确实对他有些印象。我小时候有段时间曾与他很亲。他很会讲故事，经常与我讲战场的事。但后来他被调到豫州，路途遥远，外加兵荒马乱，出行不便，至此就再没见过。现在宫中礼制严格，早已无人对我如此亲近。外加我刚从那个悲绝的梦境中出来，胸中发空。能见到这么一位和蔼可亲，生龙活虎的故人，我心里也不禁生出一股暖意。

　　周皇叔讪讪一笑，两道寿星眉弯弯，如白描画中的老仙：“皇叔这次来的匆忙，竟未给皇侄携礼物，真是该罚，该罚啊！”

　　我丝毫不以为意，他的眉毛反而逗得我笑了：“那皇叔就为侄儿讲个故事，充做礼物吧。”

　　那两道眉一挑：“哦？皇侄想听故事？尽管说来！哈哈，老夫别的东西不多，就肚子里故事最多！”

　　我看着那对眉毛下的眼睛，像鹿一般温润：“那就讲个江阳点将的故事吧。”

　　那双眼微微一凝，不答我话，反而转过去望母后：“这么多年，斗儿还是没变。”

　　周皇叔极善讲故事，嗓音也顿挫有力。江阳点将的故事虽老，但经他口一讲，竟然如新。

　　故事的大意是多年前，吾军伐刘璋，攻至江阳处，急需一前锋。时值寒冬，敌情艰险，后援军备均匮乏，此前锋颇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父王请将，但众大将畏险，唯唯诺诺，军帐人虽满，却无敢应者。正踌躇时，一白衣将军忽从人群中站出，朗声应道：“子龙愿往！”上前接了将领，领兵而去，不日便克敌，损伤却又极小，众人皆拜服。

　　听着这熟悉的故事，我的胸口又感到了那股熟悉的激动。

　　我想象，我正在那个遥远的，被风雪包围的军帐中，站在人群的后面。军帐门大大敞开着，不时有冷风灌入，帐中燃着数十支火把，热气腾腾。戎装的武将与布衣的谋士站成两行。父王正襟危坐于正中，手中高举令牌，双目炯炯如炬，含着询问，含着期待，含着焦急。案下，黑压压人群噤若寒蝉，被那视线逼得猥琐颤抖。火把劈啪作响，空气压抑干燥，这一时仿佛比一世还要长。

　　就在此刻，一个英朗的声音响起：‘子龙愿往！’

　　那语声坚毅洪亮，直入人心。像一响惊雷，划破长夜，像一道闪电，点亮四野。它预示着雨，一场暴雨，一场势无可挡的疾风骤雨！它救世间于水火，拯万民于苦难，它是一场救世救国的豪雨！

　　在众人的注目下，一个银色的高大身影行至案前，躬身接过令牌，凛然大步出帐。

　　不复多言，亦无需多言！

　　我个子矮小，被人群挡在后面，就拼命探着头看，但任我百般努力，也找不到一个好的视角。挣扎时，那个白色的身影已从我面前晃过，搅动了飘入的晶莹雪花，下一刻就已消失在门外的大雪里了。

　　人影去了，声音没了，时间停了，留下一营帐人与我一起，看着大雪出神。

　　帐外的世界，一片银白。

　　送别周皇叔时，他对我说了一堆祝福的话。我却还沉浸在点将的意境中，没听进几句。周皇叔颇有些依依不舍，一双湿润的鹿眼瞅着我，说还想宫内多逗留些时日。母后淡淡一笑，说来日方长，请他还是尽快动身为佳。

　　此话虽有些无情，但出自母后之口本没有奇怪之处。只是她说话时右侧眉毛微微一挑，被我发现。我善观母后脸色，她眉毛动表示话有隐情。她遇事面上永远水波不惊，但眉头动她却控制不了。不知这次的玄机又是什么？

　　周皇叔笑的自失，紧跟几步随着母后去了。他略显驼背的身影被埋在五颜六色的人堆里，不经意间就已被小路拐到宫墙后面。弄得远望的我也生出些许不舍。

　　不过那也没关系。任谁去了也没关系。我还有赵云。

　　我又玩味起那句惊天劈地的‘子龙愿往’来。我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念，念多少遍都不足意，念到我笑出声来。于我，这寥寥四字就像一股含劲的泉水，带着能量，带着活力，带着生命，灌入我胸膛，把那些渣滓，那些霾，那些闷痛通通一扫而空。

　　风卷残云，日光重现。

　　我忽然觉得今日的痛苦仿佛都不算什么了。彼时比山还高的绝望，此时看来却比虫还小。渺小到不值一提，渺小的真可笑。不错，赵云就是有这种力量。

　　我心轻下来，步伐也跟着轻快许多。忽然想到，方才母后在，我竟忘了告王晨的状了。罢了，不急，他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待我明日再去见母后，要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