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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逐风殿淮南王逼宫 国外战乱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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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常说“君正民不反,民反君不正。”既是昏君,歌舞升平、醉生梦死,那么毁灭便是必然。
显庆五年,纵然北疆百姓因战乱苦不堪言、民不聊生,在兴隆昌盛富裕民安的京都长安却体会不到半丝苦楚。
年重在春。桓王肥若刚进入冬眠的狗熊放弃了浪费体力的春猎,转而寻觅更加轻松快活的活动——游春。宝马雕车香满路。若说春景春水,无论何处也比不过江南一带,举凡人又三分风雅,半丝闲意,总会向往天上人间、人间天堂的杭州,抑或龙泉酒窖的醇香。
凡人如此,嗜酒如命的天子更是如此。
除却一干煞风景的锦衣卫,淮南绮丽烟雨朦胧,迷楼娇女,翰墨风流,桓王甘之如饴。至于前几日收来北疆战乱,莽鞑肆虐的消息,吩咐下发赈灾粮款后就抛却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诶!可叹,可恨!纵使金山银山搬过去,那乱成一团的北疆在层层克扣下还能分的几两几钱?更何况这战乱又岂是金银可以解决?
逐风殿。
照例一夜歌舞升平,桓王左手搂住美姬,右手执着酒爵笑得蒙昧,看座下美人纤腰扭转,脚踝银铃轻响不止,一片风花缱绻,却是荒诞无道。
两排大臣们看着手握重兵连王上都要敬畏几分的淮南王吕尚随手把玩着玉扳指,脸上却十分严肃,尽管低垂着眼帘挡住神情,明眼人也不难看出他的不满和愠怒。
王上不知,酒色弟子也不知。然这本就是淮南王修建的逐风殿里的温度却越发寒凉,春夜辉煌中竟有了“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意味。
机敏些的立场不定,见势不好已纷纷请辞离开,桓王同淮南王难得同步地轻蔑且嘲讽地淡淡瞥他们一眼,内心却揣着不同掂量。
吕尚收回目光,暗中招了招手,近侍上前来附耳听他道了几句,剑眉微敛,点点头离开,年轻的瞳眸里决夺精光一闪而过。淮南王面上终于有了几丝冰冷的笑意,抚抚衣袍站起,朝高出两米的座上拱拱手表示有话要说。
桓王正巧打了个哈欠,惺忪着眼问:“吕爱卿也要离开了?”可笑审判当头,却埋怨别人不给面子,话语里责备之意毫不掩饰,“夜宴未完都要走了,是吗?”
“臣不敢。”吕尚虽为文臣,中气却远足于被淫靡酒色腐朽的王。雄浑的男声在偌大宫殿里回响,生冷而不留情面,余下十几人看出端倪暗叫“不好”。
“哦。”桓王半醉半醒,看不真切人。干脆袖袍一挥屏退了舞姬,却没有要乐师停止,悠扬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终究只是靡靡之音,“爱卿有话便说吧。”
吕尚抬起头,眼锋攒聚,凝视着座上王者;“王上可还记得北疆战乱?”
“孤已经派人发了赈灾粮款了。”
“战乱是人事而岂徒止天灾,光钱粮足够吗?”
“北疆惧我国兵强民富,小打小闹而已,不足畏惧。”
“小打小闹?”淮南王极为越礼地冷哼一声,连乐声都没能盖住这一声不满“永登折兵七千,湟中五千,甘德兵强也折损四千。委城而去者,粗估八千,更别提玛沁、中石、折库……”
“此事下来再议,别说了,说得孤头痛……”桓王越发没有精神,臃肿的身体不安地扭了扭,扫兴之极。
“更有昌马、乔湾,边陲小城全无抵抗之力,城守被迫城门洞开给莽鞑让路,最后当众绞死,鞑子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放阙词‘你汉家无人!’……”吕尚放大声音。
“叫你别说了!”桓王也大吼一声,王者之怒震怕了手边美姬,破天荒地地他竟然没有轻抚她的娇躯以安慰她,“大好夜色,说出如此煞风景的话来,吕爱卿真是好兴致。”他并没有仔细看过奏折,如今吕尚一言也被吓得不轻,这战乱单方面不算严重,但是范围竟如此广泛。本来平日里很少批阅奏折,听闻连连进谏的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才提起兴致瞄了几眼,比想象中长且枯燥。
乐声停歇片刻,半晌继续弹奏。
吕尚按耐下怒火:“请王上予臣一个答复,光赈灾够吗?中央不派兵,够吗?”
“此事孤自会考虑,吕爱卿尽管放心。”
“请王上详说!”
“事下再议……”
“决策!”
“放肆!”
座下忠臣,座上王者几乎在同一时间说出话来,骤然放大的两种声音让旁人皆大惊失色,美姬见桓王放了手,忙不迭地跑掉了。
四目之间冷得骇人,此时此刻的桓王终于有了真正帝王该有的气魄。九州龙气。
可惜……
“太仆放卿镇守长安,狄科东都洛阳,瞳日升蜀中待命,长孙泓不日刚被气走。王上好生糊涂,弄这些脓包在身边。”吕尚虎目圆瞪,精光扫过在座为数不多吓得脸色发白的贵族:“又有何用?真正忠于王上的,除了瞳日升侥幸逃过,其他都做了我刀下亡魂。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我不做。如今我便要看看,我这逼宫,能成否?!”
话音未落桓王脸上已经不好看,臃肿的身躯向后靠了靠:“你不敢。”阴暗里浮出六个结实健壮的禁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毫无抵抗之力的吕尚。想他纵然昏庸一世却也不敢撤掉禁卫,门外有禁军三百想要攻破谈何容易?
吕尚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不光毫无惧色他竟然还笑了。身后涌出十几侍卫拼死挡住了朴刀的力道,有不慎的半边肩膀也已经被生生砍了下来。但是他们没有后退哪怕半步。
与此同时殿外厮杀声起,兵戈铁马,刀剑相向。
同伴的血溅在年轻近侍的脸上,他抓住吕尚的手臂将他向自己身后拉,离了战斗圈子:“大人小心!”
吕尚自然是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的,冷笑一声:“只怕生命可贵,难免犹豫呵。”
近侍眼神复杂地看了吕尚一眼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生命的源泉却随着刺在腹部的判官笔汩汩流去,快得像儿时玩过的流沙江潮一拍就再无迹可寻。
没有人能够想到禁卫之中竟然还有武林中人,近侍虎臂猛然用劲将手里的朴刀扔了出去,也贯穿了那禁卫的喉咙,解决了最后一个敌人后自己也颓然倒下,坚毅的脸上满是不甘与忠诚。
本是死士,那里来的珍惜生命的说法?既然暗暗埋伏在殿中便已知自己是活不下去的,倒不如,护好了主子。
这是他想说的话,可是吕尚没有给他机会,没有枉屈俯身听他哪怕一言。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领军三千,王上若是明智些我必不愿背上弑君之名,但今日听君一番话,吕尚便知,你——必死!”生与死距离就不过刹那,刹那即永恒。殿中殿外,一片死寂。
血染大殿,六个禁卫竟将十五个侍卫杀得只剩下四个,吕尚从一个侍卫手里拿过长剑,满眼杀意地走上高台。
一个官宦子弟被吓得晕了头,竟然想偷偷跑开,直走到门口也毫无阻拦,不由松了一口气,蓦然胸口一凉,一把长刀从胸口贯穿毫无停顿又抽了回去,还未来得及呻吟呼喊,血沫随着刀光喷涌在月色中,他看着,倒下去。
最后一个场面是满英挺坚毅的脸血迹斑斑大汗涔涔,宛如修罗。
“可还有话?”
大势已去,桓王面色白如死人,闭上眼,摇摇头:“贼子窃权,无所他言!”
“那便成全你罢!”寒光随着淮南王袖袍一挥,血沫自天子的嘴角溢出,再无声息。
吕尚略有吃力地将剑从他胸口抽出,“从今天起,便不是桓王的天下!”
诡风乍起,宫帘纷飞。
夜色黑如油墨。
然而似乎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不光是逼宫后的麻烦,还有现下。
“你在做什么?”吕尚眼角余光无意识移向座下一个面色白如死灰浑身战栗却仍奋笔直书的官吏。
这时竟还有心情写东西,遗书么?不由好笑,吕尚满眼血色,长剑拖沓出一串血珠走到他面前。腥气弥漫,吓得那人膝下一软,瘫倒在地上。
“记记记,记史。”
“嘘,保密。”大抵也疯狂得近乎癫疯,带着血腥气的男人俯下身将手放在唇边,难得狡黠。逼宫本是大逆不道,弑君之事更是能掩则掩,怎么可以让你这小小右史记下?
“不不不,不可,臣,臣职责所在。”
“许你万钟如何?”
“……”
“江南美人如云,如何?”
“……”
沙沙沙毛笔摩擦白纸的声音不断。
“那么,死人便职责了!”如此竟也不为所动,吕尚发狂得发憷,瞳孔骤然放大,声音高了八调,一剑又贯穿了那人胸口。
没想到从旁跑来一个华服官吏,抱着奄奄一息的躯体不住地喊:“哥,哥。”涕泗横流。
“离,离……”血不住地流,剩下的生命之力再也支持不住,喉间“嗬嗬”作响却说不出剩下的遗言。
离开。
“好,好!”弟弟在衣上揩去了血与泪竟大胆包天地又执起笔疾书起来“淮南王吕尚缕出言不逊……”
这真是个大笑话,他听错了哥哥的言语,误以为是“记,记!”
那便记!玉碎与瓦全前者最为重要,即使明明知道不过是无用功而已。
“兄长死了你还苟活?”吕尚看着这一排字,怒不可遏。
“奸贼!弑君不得好死!”末音扭曲,倒在未寒的尸骨上。又多一排血线。
不怕死的人一个就够了,两个也罢,更让人吐血得是竟然还有第三个。
吕尚几乎要被气笑了。
羸弱的少年又拿起染血的笔记下更多。“他们也是你的哥哥?”吕尚冷笑着,执剑的手竟然开始发抖,他没有想到,今晚竟注定会发生那么多事,看见那么多的人的,心。
“不,我不认识他们。但是忠于王上职责所在!”
哪来那么多史官?这些不堪一击的贵族竟会有那么多所谓职责,可笑!可恨!
杀红了眼的淮南王不介意再杀一个,一百个,一千个。封了他们的口,让这事永远永远地被掩盖在时间的洪流下,掩盖在他作为新帝的光芒下。
少年手心按着胸前的血洞,低微,却倔强地说“汝今日之事,如纸中之火,终会烧穿。你杀得了一个我,两个我,但是凭你一人之力杀得了天下千千万万个我吗?弑君,罪无可恕!”
骨碌碌的小脑袋滚落在地上,眼中仍是灭不掉,浇不熄的倔强,高傲,几乎灼穿吕尚包藏祸心的灵魂。你说,我为了北疆百姓幸福安定不惜弑君,为何如此竟成了众矢之的呢?
“昏君之下竟然也有如此智能人。那么,千千万万个‘我’,你们站起来啊,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让我吕尚好好看看,我是杀得尽还是杀不尽!”他重新又走上高台,站在龙案旁举起血剑,狂笑不已。
死寂中,遍地尸首中,血腥之气中,一个人狂笑,笑得大地震颤,笑得人心俱惊!
然而此时,如同尘埃落地的微弱声息竟能让一切都平息下来。
春风拂面,上下滚动的喉结被坚硬的物什卡出血红,声音戛然而止。
“如此说来,倒还真是我的职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