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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十五史官巧机辩 他们坐在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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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上古宝剑的手毫不颤抖,冰冷的威胁从颈后压住自己执剑的手的人身上传来。那个人如是说道,声音还有几分稚气,却异常老成。他用的是内史官话,配上标准得有些咬文嚼字的音准,优雅大方得让他人羞愧。
这人,竟躲过了大内所有侍卫的眼睛和感官,从一开始便躲在暗处看这场闹剧,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么?旁边的侍卫见势不妙,想要上前救主,吕尚挥手示意静观。
呼啦一阵风声,似乎是有人,但是吕尚只来得及瞥见一抹青色如飞升烟尘般从下到了梁上。速度之快像是幻觉,在另一件事上吕尚心里有了几分眉目。
“梁上君子么?”吕尚忍着痛,颈间皮肉在剑上蹭过,抬头看着殿顶大梁,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
乐师能跑已跑,其余此间之人也被吕尚下令斩尽,然而此时的空旷大殿里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三弦的单音,像顽皮的劣童在鼓弄新得的玩具。
一角一羽一徵,毫无节奏,依稀循着音韵是古曲《民劳》。所有人,包括“贼子”吕尚都疑虑裹挟着恐惧身体僵硬。除了用剑架着自己的少年,
因为他在说话:“大人言重了。不过适才记史是我的职责而已。”刻意保持着距离,剑锋不移。
“你……”到底是谁在拨弄三弦?纵观整个大殿,侍卫们看尽了也没有在血泊中找到其他生的气息。是谁?是鬼?是谁?吕尚额头溢出冷汗,本来时时处事不惊的自己竟然怕了,他吕尚,怕了。一曲《民劳》说的正是奸臣自己,但是自己真的错了吗?错,又错在哪里,“是谁?”
“苏州,原若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苏州四大巨富,周、云、李、原,原家巨资底下是强大的情报网,因而天下大势原家总是第一个知道,作为史官世家的独子原若北被时人誉为最公正的史官。也是那个被破格允许进谏报北疆战乱十五岁少年。
然而此刻,正将剑架在淮南王颈上,从容不迫的原若北又被赋予了新的认识——武功之高,实属罕见。
“原,若,北。”吕尚细忖着这个名字竟一心释然,“好!好!”
三弦还在鸣响,穿堂风刮进大殿吹暗了吕尚眼底的狂暴。然而原若北此时确实蛮为难的,宝剑灼影吹发便断,吕尚不老实皮垮懒垮半天,血珠自剑身上滚下,他不得不调整力度避免一不小心也弑了君。
“吕大人,不,王上莫急。我若也想弑君定不会挑此时此地,方才也说了门外三千甲卫,原若北还不想死做烂泥。”他竟轻轻笑了出来,仿佛在嘲笑他人的惊惶,“平民公众赋予了我公正之笔,既是史官誓死君举必书便是分内之事。他三人唯有一人不过小小右史,但是何以还会有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地不顾生命硬要记下这一切呢?王上抹去了他们的□□,甚至可以砍掉头颅。有没有想过是什么支撑着他们?又是什么让我僭越将剑架于王上颈间呢?”
“是……”吕尚喉头刚一滚动,原若北便摇摇头用剑背阻住他。
“对了,是和王上一样的贵族精神,。王上敢于发表己见顶撞先王,昏君当道不惜背负骂名亲手弑君。这难道不是同他们无二的傲然倔强吗?鹓鶵何以不食滥食?长剑何以宁折不弯?我们作史官的,素来奉行‘宁为兰摧玉折,不为萧敷艾荣。’的原则。你便是与他万钟俸禄他也不会放弃。常言道因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避。千古史官举凡刚正不阿的都难有好下场,那么这样的精神也会因为手起刀落的一刹那减少甚至消失。我素知淮南王惜才不惜财,既然如此何以如此草率手刃此三子呢?如他所言,纸总归包不住火,王上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那么到时又找什么借口欺瞒天下人?”原若北手上力道撤离,得体而优雅的尚雅言越来越像清谈,放了吕尚恭敬毕敬,恍若一个再忠心不过的臣子,“倒不如,实话直说来得痛快,王者何惧蜚语哉?”
“哼!好一个‘王者不惧蜚语’。”吕尚冷哼一声,转过身来打量这个身量未成的少年,他英姿勃发,专属史官的繁琐华服一丝不苟地贴合着腰身,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贵族之气,手腕微弯长剑斜指,略有稚气的脸上一派平静,平静得过头了倒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三弦之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火光烨烨静得针落有声。
从吕尚转身的一瞬间原若北便知他已不会再起杀机,冷然斜勾嘴角回剑入鞘,万分从容地走下高台跪坐在方才的案几前,又拿起染血的毛笔,蘸蘸墨汁。挽起广袖的一刻敏锐如吕尚发现那个少年竟然轻轻发抖,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
怕了么?
“撤了剑你还有砝码吗?”
“本不是为‘去’而‘来’,我既不杀王上,王上想必也不会失了身份。”
王上。好称呼。未曾想到第一个如此称自己的竟然是他,一个刺客、一个史官、一个——孩子。
又是一片死寂,大殿血腥弥漫,摧枯拉朽后没落得不成样子。吕尚定定地看着,侍卫不敢多言,死人无法多言。
半柱香不到的时间,所有过程都被淋漓地记录下来,唯一没有记的是自己,长篇而下正楷端庄却不是“尽致”。缺了结尾的,正史。原若北长身而起,向那方严肃站在正中位置上的新主作了个揖从容离开。就好像只是在朝堂上秉完公事请辞而去一般。身姿卓绝,凌然优雅。
少年走过甲卫,却不用正眼看他们,倒是路过案几旁一地血泊是拳头用力攥紧又森森发起抖来。
原来不是怕,而是悯。只是一个孩子罢了,纵使他文武双全立于巅峰,纵使他富甲一方从容将剑架于弑君之人的颈项慨言激昂,他也只是个孩子。他可以不怕,但是作为一个史官,他不能不悯。
此人若能为自己所用必能辅佐成就大业,布衣童子甘罗十二岁拜相,想以原若北之才绝对不在他之下,刚想出言挽留却又看到少年侧脸额角青筋暴起只好将话咽了回去。罢!来日方长,美酒陈酿。一挥手,铁甲让开道路。
一路畅通无阻。
“这便是你写的折子?又长又无聊。”一本红皮奏折从石台飞下,如同杀人的暗器来势凶猛不容闪躲,“难怪那个胖子看不完。”虽是轻佻话,但是声线动人,尾音略微淡出毫无扭捏造作,听了让人心旷神怡
原若北如拈珠花般淡然伸手接了暗器,因为强大的冲击力右手向后带动了些:“不详尽些也没什么意思。”
“详尽了更没意思。啧,骨肉相残人肉做盾你竟然真的写一字不删写上去了。”石台上人翻了个身跳将下来,青衣暴露在光影里。
天上星子一暗,玉盘扯过层云遮挡住自己,淡淡的月华偷下朦胧的光。
辉光下可以称得上完美的脸俊美如斯,仿佛上天呕心沥血的造物近乎虚假。一个男子,用美丽来形容竟也是太过单调,因为便是女子他面前也会掩面羞愧。
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淡若画中人,静恰山水墨。
原若北本是好看的,几分英气正直更为优雅得体,但是在此人面前却无可遏制地成了俗物,虽不至于云泥之别天地之分,但终究难以比稿。
青衣色泽浅淡,唯颈口袖口一圈深绿滚边,腰带贴合着完美结实的身躯勾勒让人浮想联翩的美感:“在他寝宫里看见的,想来也并非传言那般毫不理政。”他指的是原若北的奏折。
“已死之人再说这些也无用了。”原若北似乎也习惯了这张绝美的脸,言语里满是不在乎地将奏折揣入胸前,“你方才也听见的,带甲三千,一战损失大概八百,禁军虽杀尽但这里还未出宫,你就这么躺着也真不怕脑袋搬了家?”
原若北出殿以后径直往前走,就这么直愣愣地走竟然也会被“暗器”袭击,而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使“暗器”的不是吕尚手下而是自己人。乐音一止原若北便知他已不在梁上看戏,本以为会在哪个街头巷尾遇到这个神出鬼没的朋友兼师兄,不曾想他竟如此嚣张地在宫中赏月,完全无视甲卫的淫威。
他凉薄唇角向上微翘,极惑人的眉眼弯弯,琥珀色的淡色瞳孔映照出血色,错身右跨一步,向原若北展示自己身后的残景。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因为遮挡物的挪开而肆虐弥漫,不适感席卷全身,原若北忍不住皱皱眉。
断肢,残臂。长刀浸血,长枪折杆。
红血,白骨,黑夜。枯月凝血一般惨然。
一地尸首难以直视,也许还有人活着,苟延残喘毫无生意。虽在暗夜也如此惨烈,若在白天岂非更加残酷?
“翎……”原若北强忍着虚弱和颤抖,用手撑住石柱,本不想叫他叫得如此亲切,但是他无论对谁都只有一句话“单名翎,无姓。”也无可奈何,“你杀了他们?”
“你有见过手刃几十人而身不染血的吗?”如此景象前翎倒是笑得若无其事,看见原若北一脸“你就是那种人”的愤恨表情无奈道:“这里是主战场,不要好奇为什么不在中心,吕尚善用兵,早把禁军逼到死角瓮中捉鳖。禁军个个以一抵五,我上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默了默,远方出现一些异动,眺望而去吕尚已出了大殿开始集合余力,四方留守的甲卫向中心聚拢。两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微微颔首皆若列子乘风般飞跃上墙头,衣袂飘扬划破沉黑夜色奔于九天朗月。两厢动作整齐轻灵,跑过的士兵以为花了眼睛。
“援军到了,剩下的事够吕尚头疼的。”施展轻功跳于瓦上,飞退下的景物里有铮铮铁甲,兵戈铁马的叫杀之声响彻周遭。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故意拖延时间而不是单纯看戏的。”
“若不是你拖住我,我早去救他们了!”言语之间满是怅恨。
“那些也不过声色子弟,未必如你想象一样高洁。放心,今晚一事一过,你原若北的名字三岁小孩都可以念出来。”顿一顿想起了朋友的性子,“就算你又没有把自己写进去。”
翎一语成谶,显庆末年景昌元年,春。
“公笔史官”原若北的称谓响彻大江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