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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山流水 一如初见时 ...


  •   青山绿水,悬泉瀑布。

      阳光肆意泼洒落于地面时已被附势攀援的林木切割得支离破碎,且鸟吟风清,瀑布落下后便缓了势头,在溪石上溅起凝白水珠,湖面波澜不兴,空中分散着朦胧的雾气。缓风拂过,带着新鲜的花香熏人入眠。

      悠然一声筝音飘入幻境般的画卷,迟子虔用手试探着撩拨了一下琴弦便一发不可收拾。兀自用白玉般的手在雕着梅兰的古筝上往返奏响,描绘此情此景,借难得的上好爱琴直抒胸臆。

      老人般的银白发丝披散,在阳光映照下无比耀眼,仿佛上苍将白雪的色泽赐予他,只为了悉心抚摸这不化的美丽。

      琴音始初时恬静如春水静流,偶尔重复的短小乐节却是和每天初生的太阳一般层出不穷难以捉摸。清音袅袅,交织在绿荫掩映的林间听不真切,钻入瀑布又绕着悬崖折返回来。

      蓦然迟子虔手指在中音区瑟瑟一滑,眉峰微微攒聚,顿了不过毫厘的时间,锋芒一转又变得高亢嘹亮起来。节奏愈发的快,变奏频频,大有将瀑布倒弹之势。高山、流水、高山、流水、高山……乐调在二者之间反反复复,如同大江东去而遇绝路,用有力的臂膀拍击阻挡的崖壁,想要击碎!击碎!哪怕万劫不复,哪怕粉身碎骨!“铮铮”琴音回想,如凰鸟相争鸣和瀑布。

      莫名一道凌厉的白色锋芒闪过他眼前,琴音戛然而止,山林重新归于寂静,仿佛不曾因为什么而改变过。

      是剑光。那是绝世剑客才拥有的凌厉肃杀。迟子虔抬起头来,眼底里竟是没有一丝波澜,环顾四周方才在崖壁上看到一青衣少年人。真的是少年,眉宇间还带有未出世的桀骜与轻狂。他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半躺在崖壁一块凸起上。外袍一角吊在崖壁之下被风吹起,如同蒲柳一般摇曳不定,使人担心他是不是也会随着风飘摇坠落。

      那人手中拿着一把薄而凌利的宝剑,对着阳光赏玩一动不动,静得仿佛只是画上去的一般。隔得并不远,背着光望去便见那少年人美得恍若神仙中人,仿佛上苍呕心沥血修改无数的完美造物却不知因何谪落凡间。泼墨一般的乌黑长发随性半绾。世人不光女子,就是男子见了也会义无反顾地迷恋在他琥珀般浅淡瞳眸里。一切较他似乎都成了俗物。瀑布溅起的雾气拂过他眼睫也似不舍离开般晶莹地凝微小水珠,跟着眼睫悠悠颤动,不细看竟像毛茸茸的一般。如同蝴蝶抬起纤足翩然抖动双翅,明明微弱如无。迟子虔也笃定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惊为天人。美的天地绝伦,让人无法挪开眼来。便就是那山涧雏鹰也站在石块上偏头凝视着那人。迟子虔就那么看着,久得像是在看一幅画。少年没有动半分,就连眨眼的次数也稀少得很。连雾气也凝成水珠,不难想象他在这里的时间。

      “怎么不弹了?”没有丝毫征兆,蓦然那人就开了口,从静态到动态没有衔接,他的声音也如人一般无可修饰,尾音略略淡出却无丝毫扭捏造作,听了让人心旷神怡。

      他将剑柄转了个方向,映射的光缓了位置,没有强烈的反光,迟子虔很轻易便瞥见了剑铭“水寒”。

      “风萧萧兮易水寒”作为绝世的宝剑,它从打造时就不带一丝善意,就着难得取到的高山千年寒冰一次次冷却,废掉无数铜铁,冰水的寒意尽数被吸进剑身,两代铸剑师呕心沥血,成后最后一人以身祭剑。从此以后,剑锋所指皆尽杀戮。

      “子虔所奏无非心中所念所想,无章无节,坏了自然雅静。”迟子虔用惯了自称,没觉着有什么不妥,像是拉家常。目光重要从那人身上移开低低垂了头,将手抚上琴弦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确实与此境不符。”少年勾起唇角蔑视一般笑笑,掩不住的狷狂戾气,仿佛将那太阳的光芒也压了下去。锋芒毕露。然而这让人恐惧的桀骜不过瞬息,短暂得不可捕捉。他眼睑向下盖了盖,纤长的睫毛带着水珠晃动,让人担心何时会落了下来,“这狭小的山间哪里容得下你朝天的心呢?你想装着春水静流淡然闲恬,但是江河翻滚,波涛汹涌怎么能够长久地平静?你不知道么,再猛的江河也会遇上无法逾越的高山呵。何必?执着于不可超越的东西,连回头的路也没有。”

      “皆道是知音难觅,今日能得遇上能懂我琴的人,幸哉,幸哉。”迟子虔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里却是惊喜、迷茫、悲哀,很多感情百味陈杂。

      少年指尖在剑锋上游走,微微眯了眼,如同抚摸恋人的芳唇一般痴情。水寒剑吹发便断,少年的动作竟是轻柔的不见一丝鲜血:“我的剑粹的是自然之道;你的琴奏的是自然之音。萍水相逢之人哪来那么多知己,与其说懂琴,不如说懂道。”

      “好一个‘懂道’。剑能通琴,不知琴能否通剑呢?”迟子虔欣然笑笑,眼光复又投向那方疏懒闲适的少年,言下之意几多亲近,想结为好广纳贤士,抑或是更深一层。

      “自然不能。”极轻狂傲岸的话语算是回绝了鼓琴之人的念想,但是他语调依旧平稳略淡,没有桀骜之气。想那立于高山之巅的冰雪会赞叹突破生命奇迹的花朵,但是花朵却无法理解拒绝温暖的冰雪。

      少年默了默将剑尖对准自己鼻尖,半眯右眼认真的看上去而后朗声笑道:“无非是名跟利放不下,心怀江山之人如何能够快意潇洒?”剑尖猛然转了方向,少年双手握住剑柄直直向心口刺去!没有四溢的鲜血,他只是挣扎了几下右手便搭在小腹上,左手垂下悬崖了无生息淡色眼瞳映照着阳光金黄一闪而过。依旧是那诡异的半躺姿态,水寒剑炫耀一般笔直挺立。

      “原来也是将死之人。”迟子虔收了目光无不悲哀叹到,“但是,何为江山呢?”复又将手抚在琴上撩拨起来。

      与之前乐曲诸多不同,原本由平静到愤慨,现在却是哀伤。上苍俯视人间一般的悲天悯人,颤音不断,他左手广袖也跟着颤抖。时而连贯事儿断续,使人感觉如蒲柳之姿,玉山崩塌一般再难充斥活力又凄美飘然。然而与单纯的死亡之音不同,此曲如初冬摇曳而下的第一场雪,虽然势必要消融却也是无所忌惮地拥抱死亡,在风中盈盈跳着舞曲。

      盖了高山,凝了江水。那些痴心想要得到的东西,磨人志气的、韶华早逝的东西都比不上死亡的魔力。

      能否释然?

      也不知弹了多久,直凄凉到落叶掉在肩头,迟子虔才泪眼盈盈淡然合了目,手掌按住琴弦,绝了声息。

      “此曲为何?”那本应死去的少年缓缓睁开星眸,面上说不出的漠然,仿佛只是睡了一觉空茫茫眨了眼,起唇问道。

      迟子虔抬头望向他,摇头苦笑道,“鸿鹄之逝。”

      “心里终究还是想着天的么?那么我问你。”少年动了动,右手握住剑柄将插在胸膛的剑拔出,因为刺时太过用力,他微微皱眉似乎吃了痛才摆脱了水寒。他侧身以更加诡异的姿态俯在崖壁上,疏懒道,“你可曾到达过人生的顶点?”

      “什么是——人生的顶点?”白发的琴师反问道。

      “就是可以无怨无悔从这悬崖跳下去的时候。”

      琴师略一考量:“不曾。”

      两人都默了默,各自思量。

      “那么,你达到了吗?”良久迟子虔问道。

      少年将手放下崖壁凌空虚晃几下,如同劣童拨弄清泉。修长的手垂向的地方便是万丈深渊,直直望下去阵阵寒意升腾直扑面门。嶙峋怪石张牙舞爪向中间伸展,锋利如刀。

      出神地望着无情的悬崖少年似痴了一般,转而嘴角浮起一抹似释然似诡异的笑容:“自然也没有。”

      “好一个也没有!”迟子虔愣了愣,继而大笑道,“我以为你死了。”

      少年神情颇为傲气,英挺的眉角挑挑:“你可知真正的剑能收能放?”

      “原来心便是剑,剑便是人,剑的本身本就伤不到自己了。”

      “那么久终于懂了一点。”少年敛了傲气,“能收能放,方成大器。这四个字所有人都不甚明白,但是想要做到这一点像所有禅机一样难于登天。”

      “今日听君一席话,子虔想通了很多。”可惜茫茫江湖水,“知音”二字更是难觅,学会了收与放,舍与得,却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人了。

      江湖之大,相逢何必曾相识。迟子虔突然明白了少年眉宇里的气质是什么了,那哪里是未出世的不羁与轻狂?明明就是走遍大江南北见过俗世尘封的傲岸与寞落。

      但是这样一个年轻得蓬勃的少年又是如何得到的感悟呢?那想收便收是宝剑如玩物的绝世武艺又是师从何方?

      自然。哺育世界,伊始生命的自然。

      “可惜相见时光甚短,此若离别后怕再难相见。”没来由的,迟子虔突然感觉少年就要离开了,像消融的冰雪,飞絮的蒲草般不留痕迹亦无法挽留。

      “江南有女兮,名溪石、露草。我的剑粹的是自然之道;你的琴奏的是自然之音;她们的舞则是自然之理。能懂你的,不会只我一人。”少年蓦然起身,青草色的浅绿衣衫随风飘摇不定,瘦削而高挑的背影在青山绿水间竟如高寒的冰雪一般肃杀。一如他来时的悄无声息,转瞬间消失了踪影,一阵风,一缕花香抑或一声鸟鸣都可能是带走他的信物。

      “心可真狠。”迟子虔长久地凝望那人曾在的地方,“你可知子虔只爱我所爱之人。”言毕,复又重新拨弄起琴弦,那是最初的心中随想曲。

      “此曲为何呢?”想起那人重生后第一句话如沐春风,“就叫高山流水罢。”

      原来,无非故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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