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宁乐之祭 “我倒是不 ...
-
一朵嫣红的花开在天际。
不是血一般的殷红,献祭一般的嫣红。
荒谬的献祭,肆无忌惮的狂欢,野蛮人的迷信。
甄梦阑被高高吊在祭台,两手用麻绳缠紧作为唯一的固定点,八尺长裙于空中翻飞,寒风呼啸,热烈起舞。干柴堆积如山,架出狰狞模样。
她将葬身于此,身着此生最华丽的衣裳,勾勒最美丽的妆容,以最耀眼的姿态出现却是被宰割。
梦阑,就是梦尽之时。
为山神乌列火焚处子,求得宁乐镇五十里平安。
“那大概就是犯了天王了吧,明明只是到河西玩了一下而已,怎么会带来不祥呢?”她无不悲哀地想着,两手因为血流不通而冰凉发麻。
虽是正午,本是一天最热的时候,但也别想在这寒冬里找到太多温暖。祭台之下牺牲玉帛,大摆筵席。唱词阵阵,为数不多的十几个官绅看客虔诚到让人落泪,五体投地步步叩拜。
真是残忍,一定要等到良辰才好,良辰献祭山神才可以消除灾祸。
瞬间的痛苦被拖延成了凌迟。
真冷,八尺长裙虽美但绝不御寒,风一阵阵地从裙口灌进身体。火焰燃起的时候便不会再冷。不管你贪恋些什么,痛苦来临的时候就会被磨灭,那时你的心是纯粹的,你就会是山神最好的食物,因为你的心想着的,只有火焰。
祭台之后便是悬崖,高得让人胆寒,不远是奉神的洞窟,传说乌列的洞窟。四边石壁翘棱,没有花草,正冬眠的树显出嶙峋的模样。
但是甄梦阑面上并无表情,既不惶恐也不愤恨,似乎已经冷得麻木,冷得僵硬。她是真的想死还是不怕死?抑或,是在等待些什么。
那么,良辰已到。大鼓敲响,连角之音在空谷里回想。宁乐府尹施岳,顶着斑秃的头,右手火把左手祭词走上祭台,被浓重的油腥味熏得皱皱眉。转过身来,面对台下,面色绝夺扬了扬火把,震耳欲聋的呼声响起“烧死她!”。
烧死她、烧死她。我的乡亲们,你们竟然迫于权势的压力对着我说“烧死她”,那所谓山神乌列,真的存在吗?所谓我不祥,是真的吗?为了这些莫须有的迷信你们说“烧死她”
甄梦阑眼前猛然漆黑,血气上涌,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打在干裂的柴火上,但是谁又听得见?
“……焚此子……愿乌列山神佑我宁乐安宁,风调雨顺,再无灾祸……”待她重新回神,听见的只有这几个字。
在大家祭词的和声停下来,火把将要触及木柴的时候,突然想起啪啪的掌声,伴随着略有顽劣的清越男声飘进人们耳朵里:“真是虔诚的致词。”
甄梦阑猛然睁大了眼睛抬头四处张望,雾气蒙蒙看不真切周遭。依稀那一袭素雪一般白衣扎眼得夸张。少年坐在崖上,衣袂飘扬不染风尘,莹白色缎带束起一半长发,另一半黑绸般光滑在风中凌乱起舞。修长的手上柄着一支竹笛,很漂亮的竹笛,雕刻着古奥的环纹。
气质。
在场不乏见多识广的,但无论是谁也不曾见过如此妙人。
颇带顽劣地坐在崖壁上,就那么坐着。
竟让人生生联想起天上神仙,从九天碧落而下的谪仙。优雅,美丽,不食人间烟火般。寻常人唇角都略略向下,若是不刻意上挑难免少许丑陋不近人情。但他的唇角尽管面无表情也微微上挑,线络柔和,狡黠倒和猫有一分相似。
唯独蒙在眼上的黑绸格外刺眼。若没有黑绸的他是神仙中人,那么蒙了黑绸的他便是不见世人的蒙昧之神。
黑色肃杀的妖媚,白色素雪的纯洁。介于男人和女子之间的面容不可方物。如此矛盾的两者气质竟可以在一个人身上融合得完美无缺。不生冷,不阴柔。
他是看不见,还是不想看?谁也不知道他黑绸之下的瞳眸该是如何美丽,又有着怎样的神情?
施岳愣了半刻,实在猜不出他下一步想要做什么,但定是要英雄救美了,但是瞎子能做什么呢?开口圆滑道:“为祈求本镇和谐安宁是大事,怎能不虔诚呢?”
“嗯。”少年若有其事地朝他点点头表示赞同,竟然没有找错方向对着空气说话,这一遭倒是让人无可反驳,两方相对愣了片刻。
“但是血祭实在太残忍了,会无辜葬送很多人的命呢。”少年完全无视掉这令人尴尬的冷场,等了等咧嘴倒吸一口气道。
到底还是露出本意来了,施岳瞪着眼用火把指向少年:“你是想找茬吗?!”他大声质问,所有人都能感到来者不善。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头上去擒住他,会武功的自然是有的,但谁也没有本事能跑到悬崖上与人缠斗。这个位置,着实刁钻。
“那我便问她可有罪?”
“她私去河西放出不祥之气,祸害四方。”
“怎么个祸害法?”
“月前庙会她去,李举人家举家大火;半月前天天跟着他的小乞丐不幸坠入河中淹死;日前我家小儿从树上摔下还摔断了腿。”
“和她有什么关系?”少年用竹笛挠了挠头,似乎有些迷惑。
“因为施洋跳到树上用石头砸我!”甄梦阑这下有反应了,瞪大了眼睛用力吼道。
“还有!村里生病发烧的人来越多,死的人也比往日多上几倍,现在道士们到处都在说你不祥,瘟疫,瘟疫就要到我们村里了!”施岳暴跳起来。
“还有吗?”
“她一语成谶,说什么灾祸事什么就会发生,村东丢牛,村西走丢孩子,就连匪盗来袭她都会在前一天晚上自己躲在屋子里叫家里躲起来,根本不告诉别人,你说会不会是和劫匪有什么勾结意图报复我们呢?”
甄梦阑心里苦,这种事情说出去你们会信吗?难道要我也大门敞开欢迎劫匪?少年心里想这还真够倒霉的,大事小事算命预知全都能往她一个人身上推,似乎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了,换了个方式:“那她可曾杀人?”
“不曾。”“可曾放火?”“不曾。”“可曾为非作歹?”“不曾。”“可曾与匪盗瓜分钱财?”“这我怎么知道?”
“那便不该死。”末了他如是总结道,“既无前科也无证据,天下巧合之事多不胜数,怎么全怪到一个弱女子身上?”
“她犯了山神,私闯领地是大忌,山神动了怒不处死她难道要我们这些无辜的替她受罚?”
“山神?”少年轻蔑的笑笑,唇红齿白动人万分毫无戾气,“我倒想看看什么小气山神敢如此‘护佑’你们。”
“你!”施岳气结,他竟然如此放肆地污蔑山神,照理也该绑起来受刑,但是实在没有办法抓住他,“念在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污蔑山神暂且饶你一次,但是甄梦阑的事你若再打搅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一声威严少年竟似怕了似的住了嘴,良久才说:“请便。”他就真的不管了,两指将竹笛打了个转,自顾自地吹了起来。薄唇轻抿,玉指在竹笛上若蝴蝶采花蜜蜂酿腊灵快优美。
神仙般的人,神仙般的乐,如此不合时宜。美的事物从残忍中生长出来,这笛声似开出了旖旎的花,朵朵蔓延盘旋于长空,把人的心都融化般飘荡。
他总是在最一触即发的时候放手,弄得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施岳大声对人们说道:“无非是胆小怕事之辈罢了,献祭之事不可再耽误了!”真是固执到可笑,有权之人做什么都是对的,说什么都是为人们谋福。甄梦阑叹了一口气本想装模作样超脱一下,眼泪水却掉得更厉害。
大概在这仙乐中死去不会害怕,生命这回事啊,说大也不大,一把火一抔灰。
施岳声音在大似乎也大不过少年的笛声,吹笛风姿悠扬,恍若画中人。施岳干脆放弃了再多说废话,径直走到柴堆旁想要点火。依稀中幻想出火焰的灼灼爆破声和少女的尖叫。甄梦阑认命地闭上眼。
但是就在火光将要肆虐横烧的时候。真正为非作歹不明事理的人却直僵僵地倒了下去,连同其它旁观之人,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等待的痛苦没有如期来到,取而代之的是甄梦阑感到两手终于被放了下来,继而被拦腰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还未来得及享受这冬日里仅有的温存,天地翻旋飞身而下,她便站在了祭台上,此时此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幸福。
少年放了她退后一步,道:“蜀山则渊。莫璃她们叫我来救你的。”
莫璃。这就是她等待的人呐。她就知道从小一起的玩伴是不会抛弃她的。眼角一热又要哭出来。
“甄梦阑,叫我真真好了,莫璃应该说过的。”甄梦阑全身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寒冬中被晾了那么久,冷到不停发抖,干脆蹲在地上蜷成一团,“莫璃为什么不来呢?”
“不是不来,是赶不过来。她在京城半个月后差不多能到这里。我可以御剑的,就来看看你们这里的‘山神’。”少年低下头,眉毛皱了皱,“你还在害怕吗?”
“不是怕,是冷。”甄梦阑并不很在乎,缩缩脖子道,“则渊……谢谢你。”这两个字念起来有些怪,囫囵过去差点咬到舌头。
“谢什么?你瞧,我叫你真真,你就叫我凌云吧,我不习惯则渊这个名字。”凌云走到施岳身边,把他身上的狐裘大衣脱了下来又回来蹲在甄梦阑面前,乖乖巧巧像个孩子,“嫌弃吗?嫌弃我脱给你穿。”
“当然嫌弃,但总不会脱救命恩人的衣服。”甄梦阑笑了笑又想起他大概看不见,便伸手拿过外套,但无奈手上实在没有力气又酸又麻衣服掉在地上。她没有管,反倒继续颤抖着手轻轻抚了抚凌云蒙在眼上的黑绸,“看不见……吗?”
“看得见,只是不大清楚。”凌云很好脾气地任她冰凉的手在眼前抚摸,笑一笑露出极可人的白牙,像一只驯良的猫,“前几天收了些伤,莫璃嘱咐暂时不能见强光,绸布很好用的蒙上了也看得见。”他走到甄梦阑身后为她披上了毛皮大衣,“这里很冷,我送你回家。”
回去?还能回去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回不去了……回去了也会被再抓来。”甄梦阑摇摇头,悲从中来带了哽咽。
“谁说回不去的?你一语成谶是你的福分,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所谓山神乌列,蜀山锁妖塔里少不了冒充山神的怪物。我倒想会会这个东西。我送你回去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大不了我陪你等莫璃来。”凌云撇撇嘴,表示自己对那些人的不满。
“好啊。”甄梦阑抹抹眼睛,回报以笑容。
少年薄唇轻抿微微上挑,带了几分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