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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枫桥桂香 “我请你吃 ...

  •   长河渐落,晓星亦沉;碧水云天,夜云轻渺。

      卷集着寒意的风自湖心涌起,我侧身坐在桥墩最底处的石桩上指尖微僵。衣袂一角无意点在水上,破碎了一方天地里圆满的月的倒影。

      子夜时分,整座城都酣然不醒。我细细数着最后几刻几秒,想那大抵是素素及笄的日子到来。不眠的长安,理应不改的热闹罢?

      枫桥一夜,寂寥得很。

      罡风乍起,鬓角几丝垂发被吹起迷了双眼。再睁开时,阴暗里一白的扎眼的高挑身影暴露在朗月的光芒下,缓步腾挪,向我走来。

      然他走得并不轻松,极长的乌鞘古剑背在背后,怀里还横抱着另一个人,通黑的长衫像是吊唁亡者——尽管他自己本身就已是亡者。一白一黑两个人影绰绰,如同索命的无常。

      但,即便无常,又与我何关呢?我垂下眼帘,继续看着波光潋滟的湖心。

      “原……若北。”白衣人声线沙哑,生疏得让我以为叫的是别人。

      终究是要麻烦了,我本想深沉几刻再答,却被他敛不住的杀气包裹得无可奈何,只得抬头敛眉望向他。谁知此人呆愣了片刻,杀意竟成了不屑:“原来满誉天下的‘公笔史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年龄大小于你原是如此重要?”我瞥了瞥他怀中了无生意的亡者,胸口一点血红濡湿衣襟,因时间太长而变成了干涸狰狞的色泽,面容死白,岁月留在而立以后人脸上的痕迹一分不少:“年轻才俊的你又如何能杀得了这‘天下第一’?”

      纵观江南,为乞求原若北一句夸耀而做出荒唐事的人不可胜数,而他却似鲜花落在石头上,不为所动。将尸体倚着石桩放下,因为一通抢白而无言,深沉的面上更带了一丝冰冷的礼貌:“如此,劳烦公子挥墨留下一笔了。”想我作了个揖。

      “‘天下第一’这四个字真是有趣得紧。”我抚抚长袍站起,橙黄色的大丽菊在身上铺展开来,“仇恨、杀手蜂拥而来,但是诚然抵不过艳慕、追捧、名满天下、富甲一方的诱惑不是么?”

      那人明显变得愤怒起来,本来就很白的脸变成苍白:“你个小孩子怎么明白伯牙子期之间的相惜?!”

      他并不懂得收敛,我便不理会,接着说道:“原若北的‘公笔史官’是‘公众之笔’而非‘公家之笔’,为平头百姓执笔的却要请我为‘天下第一’写史,未免高看了。公子请,另谋高就罢。”二十七还是二十八?我看着白衣人眼角有一丝细微的皱纹,原来他并不如我想象的一般年轻。

      “噌”的一声龙吟,乌鞘古剑除了剑鞘,血光泛泛,月光下分外冷冽。

      于我眉心一寸将将停住,杀意透过剑身寒凉且凌厉。

      我连皱眉都懒于再皱,无畏地抬眼望向他漆黑冰凉的眼底。

      “信不信下一刻你便横尸于此?”白衣人语气近乎于惨然,那是舔舐过多少鲜血而得来的疲惫?我自然是信他不介意将寒剑再费力向前推送一寸的,但是我却不信“横尸”二字。大江南北能人异士从不稀缺,他这天下第一充其量不过是江南第一罢了。

      我用手按住剑锋,一寸一寸在好不震颤的剑身上丈量下去,五寸,够了。用力一压,白衣人手再拿不住剑,如坠千斤般重重掉在地上。

      “你……”声如磬钟,震得耳朵微微鸣响。不用猜测也知道他的愤怒。

      我转身,不再看惊异的他,大意轻敌是所有大功方成的人的通病。再纠缠便会更加麻烦。

      “我请你吃桂花汤圆吧。”

      似乎方才反应过来我利用了他的惰性,他拾起剑放回背后抱起尸体哈哈大笑:“果然只是个娃娃,好!好!”

      寒凉的十一月。

      子夜时分还会有桂花汤圆吗?

      有的。

      昏黄暖光于暗夜里无比明亮,佝偻的白发老者只消看我一眼,不多时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桂花汤圆。

      这世上不做生意的生意人岂非是最蠢的?

      哪怕近旁就有一个亡者和一个屠戮者。

      淡粉色泽的汤圆软糯芳香,让人生生联想起桂花繁盛时节十里都弥漫着的恬淡。宝玉珍珠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一碗桂花的思绪飘渺和一盏绍兴黄酒的价值。

      桂花醉人,酒,醇香而味淡,不醉人却醉心。

      蒸腾的热气袅袅扶直而上,我用白玉汤匙舀起一个溜圆可人的糯米团,吹散了笔直的旋律。透过雾气一席白衣肃杀不近人情,兀自倔强不肯坐下。

      遑论白衣,任谁也比不过蜀山仙侠。不由想起一个故人来,我孩提时曾见过一次,同样小小的孩子却有与凡人不同的出尘谪仙之气。始终难以将他与烟火联想起来。如此,至今不忘。

      这小小店铺哪里来的白玉呢?

      紫金狼毫的精致毛笔雕刻着苍松古柏,被轻轻放在近旁的桌子上。漱玉金墨汁凝在笔尖汇成一珠将坠未坠。一尺半的绸白卷纸铺展开来,三盏油灯点燃了末夜的光明。

      原若北为民请命自然用粗简烂笔,以昭平民之理。然江湖侠客与平民不同,如此当今圣上“御赐”的奢华配件便派上用场。

      我端着玉瓷的碗走向那桌子,囫囵吞了两科汤圆,滚烫而甜腻的滋味划过喉咙,臂上不自觉泛起一层疙瘩。内心酝酿着思路,该如何记下这本该惊天动地的一战?

      “不问何时何地如何而战?”新的“天下第一”对我的轻浮相当不满。

      “你又为何不坐下好好吃完这一碗汤圆?”以前有美人素手为我研磨,现在看着那枯枝一般的老人的十指实在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向着老人道,“韩阿公,你这墨磨得可不比素素浓啊。”

      “素素,素素,成天念着苏尺素,过了今晚赶快走吧!”老人枯指在我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磨完墨嘟哝着离开,“翅膀硬了,莫回,莫回!”

      吃完今年最后一碗桂花汤圆,满身寒意都被驱散开,我提起笔挽挽广袖泼墨而写:“戴安,字独行,遂昌人也。素痴武,凡挥刀演练,多可一二日不眠、不休、不食……”如此也未曾达到武学巅峰,无人所知的一天死在后生的剑下。可见人不是光靠努力就够的,但“天下第一”这个称号不完全凭借武功的,就像武林盟主一样看人心,“性行淑均,颇豪放。每与人相处,未尝不服人甚之。虽努力比之常人所不及,其功夫仍几多阙漏,故景昌二年十一月廿日,与……”我停了下来,突然意识到白天密信里写的这个人的名字实在记不起来了。

      真惭愧,杀了天下第一本是扬名立万的大事,虽不至于流芳百世,但我这为他立传的人竟不知他的名字——我倒无所谓。但是他会不会想不开立马拔剑刺穿我的喉咙呢?虽然他不大能做到。

      我执着笔呆呆伫立了良久,抬头冲那方站在我身旁依旧面无表情,看着正楷端庄的小字一言不发,不动怒也无不耐烦的白衣人略有尴尬地笑笑。

      他愣了愣,接下来恍然大悟似的神情竟带了一分孩子的气,点点头真的乖乖走到对面坐下,像块石头。大概是以为我有怪癖不喜欢别人看着写文章,不过也好。

      我挠挠头继续冥思苦想,脑海浮现出他不愠不火的神态动作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识字。

      这新的天下第一,竟不识字。

      如何服得了众人?

      又如何活得长久?

      原来也是将死之人,这么想着,怅恨不已,终于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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