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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世长安 师傅曾经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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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妇的捣衣声渐渐变得依稀起来,炊烟袅袅升起又被吹散,勾勒出大师的泼墨画卷。黄泥的墙,乌黑的瓦,房子门户洞开迎接撒网归来的渔夫,他们精赤的上身被江风吹得黝黑,处处透着健康的气息。孤鸿掠过,贴着屋檐,哀鸣一声复又飞上天际。
残阳铺就在水面上,波澜不兴,悲悲切切似的,像美人的眼波,妖冶。
我头上压了一顶大大的竹编斗笠,抱着用绷带缠得严实的剑盘腿坐在被人冷落的岩石上,嘴里的草茎早没了滋味,可我依旧固执地咬着不肯扔掉。
黄昏已至,也许我在这坐了一天也说不定。江风卷着凉意与苇草挑逗得热闹,码头缺少了人的影子——这繁华的长安城,竟也有孤独的时候!我勾起嘴角轻蔑地笑笑,师傅曾经教导我,一个绝世的剑客必得忍受一切寂寞。
我是剑客,但绝不是绝世的。更何况我并不感到寂寞,甚至无聊、无趣也没有。岩石地势高,更显得冷些,而我却可以更好地看见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最后一艘客船。
一切都不是静止的,都在像水一样不断地流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对我说。因为不停在动,所以永远也不要闭上眼睛才好,否则就会错过什么有趣的东西。
因此我贪婪地看着水陆码头,生怕漏了些什么。
客船上的人迫不及待地一涌而下,像泄洪一般壮观。拖家带口的、弓腰驼背的,有归人,有过客,有商人,有官吏,此时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在瞬间就散的干干净净。这长安,热闹了内部,冷落了外面。瞧,如我所言,若不仔细看的话一定以为这些人凭空消失了。
只怕热潮弄掉了一个人,一大群人都不见了这华服公子才施以缓步悠悠走下甲板。收拾渔网打算补充伙食的船员们没有理他,各自忙着本业。无论哪一座城,边境的地方总是少不了能人异士,人们见怪不怪便由着这些自负的疯子们干些疯事。这样一个一言不发,纹丝不动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着实没有引起旁人注意的理由。
而身着华服气质出尘的公子像一朵移动的大丽菊径直站在了我面前,挡下了为数不多的几缕残阳。有人挡光不看风景就是,我压压帽檐闭目养神。
“今天天气真好。”华服公子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张口的声音却是出人意料的老成,稳重。他深深吸了口江风,由衷地赞叹着,看样子,似乎并不是为搭讪。
“黄昏残阳,怎么会看出一整天的天气如何?”我没有骗他,早晨这里刮了很久的风,不停地卷起浪花拍击岩石,难得的差天气。
“是么?”华服公子并不尴尬与自己的错误见解,眼神里分明说着因为这是天气好所以一整天都一定好。多么傲气的一个人啊,他抿着嘴望向城镇里,“原来这里就是长安,今天看见了,似乎少了些什么。”
乡巴佬,我毫不客气地想着。
“我以为我一身都不会来长安,但是我竟然来了。”
“为什么?”这话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立马接口道。
“那么,你愿意听吗?”
我点点头,将帽檐压得更低。
“我小的时候有一个朋友,是比我小两岁的女孩子。我们读书在一个学堂,练剑的时候她就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然后告诉我她也想学武。女孩子为什么要学武呢?我私心里想一直那么保护她,在村里的小孩顽皮欺负她时帅气的打跑所有人。我就摸着她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再教你’。
“她就等,一面不停地翻阅杂文现刊每月跑到镇上买新出的小说;一面坐在石头上看我练武,慢慢长大。有时我想,就这么好了,闲时带她去溪边捉鱼,躺在草坪上看她捉蝴蝶。但是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些技艺能追着我跑一个大街了。本以为教的三脚猫的功夫,却被她瞧透了心法,飞速增长起来。”
名师出高徒么?这人也太自负了些,我不屑地吐吐舌头。
“学武便学武吧,大不了浪迹天涯。但是在我十五岁的那年,她哭着跑来说要搬家到长安去了 ,因为爹娘‘腾达’了。我抱着她安慰说没关系的,我一定会去找她,那时她就把我师傅放在她手里包管的剑拿给我。她就笑了,拉钩说等我来了她就不是女孩而是个真正的‘女人’了。我说但你现在不是啊。她趴在我的腿上眯着眼睛,草地上有风吹过,像哼着眠歌或者情歌。
“我问她是否想去长安呢?她说想的。我愣了愣,问长安究竟是什么样的?我是一个史官,一直看的古籍,而她不一样,从书中看见了世界。我知道家乡小小的地方是留不住她的。她和我说,长安市一幅长得没有尽头的画卷,乡村野夫、达官显贵,在天子的脚下非常繁华,牡丹是长安的象征,就好像释迦摩尼是佛教的象征一样……”
这真是一个冗长而无趣的故事,很难想象一个史官竟然能说那么多废话,我在帽檐的阴影里悄悄打了个哈欠。
“后来我来到了这里,这个长安,今天看见了,似乎少了些什么。”末了他如是重复道。
少些什么呢?我思忖着,默不作声。华服史官抬起头,很惊讶地看着头上的月亮,仿佛才意识到夜以阑珊:“原来已经天黑了。”
“是。”我不满的站起来,转身想离开这个无聊的史官回家去。
“苏尺素。”这一声让我浑身一震,迈开的步子凝固一般动不了半分。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老成,甚至还带了几分痞气,“我的剑你还没有还给我。”
“就想走了?”我接过他的话头,原本压在斗笠里的长发释放般披散下来。既然骗术已经被揭穿,那么骗术师也就了无兴趣,“有的时候我真的不想承认我和你青梅竹马。”
少年优雅地笑着伸出手来,这个名满天下的公笔史官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真正的剑客,天下第一的剑客,但在他看见我回头的时候脸色突然变了。
剑已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