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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 黄昏的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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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落日在一望无际的荒凉平原上洒下如麦田般的煦暖金光,指挥所率领的部队于一处山脚搭建好营帐的蕾娜,像是很有闲情逸致的独自一人来到了并不算险峻的山崖顶端,随着将山下的旌旗拂动得烈烈作响的凛冽晚风,她及腰的浅柠色长发也划着优美的线条轻盈的飘舞了起来。
而当看到那只追逐着夕阳光芒朝地平线远去的孤雁时,蕾娜莫名的就想到了和她在厄泰拉分别时的艾索德。
“说实话,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久,突然要分开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蕾娜记得当时漂浮岛的背景空色也是一整片绚烂的橙,只是她原本柔和的话音却被飞艇发动的轰鸣声稀释得不真切起来,而尽管蕾娜敢用她这一头可以去打洗发水广告的秀发,来打包票发毒誓她这话是百分之百的发自真心,但某红毛还是依据传说中的傲娇心态,带着嫌恶的眼神将它解读成了不怎么好听的三个字。
“神经病……”
“噗。”
明显是早就料到了对方会是这样的反映般浅浅一笑,只见蕾娜朝还在斜眼瞪着她的艾索德招了招手,而后者也显然是通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了解到了眼前这个大祭司虽然表面看是温柔的好姑娘,实际上却是个假温柔真腹黑还附带隐藏女王属性的家伙,所以为了避免被打击报复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挪动了脚步。
然后蕾娜就在艾索德过来自己身边后,在他惊讶的神情中什么也不说的帮他整理起本来就穿的不太整齐,又被旋翼扬起的风搅得愈发凌乱的衣服来,而艾索德也被她从衣领的褶皱到腰带的金属扣,再从外套的拉链到微卷的裤角这样细致的流程搞得更加不自在起来,以致于他再开口时话语间已是满满的窘迫。
“你到底要干嘛?”
“我在想啊……”帮艾索德把松了的鞋带系好,蕾娜重新站起身后才轻描淡写似的答道,“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总得留下点深刻的印象让你没法忘了我嘛。”
“切,谁要记得你,以为自己是精灵族的大祭司就很了不起嘛。”
最后抛出了一个看字面意思是叫嚣和挑衅,实则语气已经软化得和撒娇无异的句子,艾索德把满是怨气的脸扭向一旁却还是任由蕾娜完成了整理,而当做完这些看着艾索德扛着剑踏上飞行船的背影时,捕捉到了那份纯澈而直白,即使频临绝境也绝不低头服输的少年意气。
但蕾娜明白这其中有什么悄悄的改变了,因为人想要成长,总会先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只是在成长的过程中,还有什么是自始自终都未曾动摇过分毫的。
包括爱莎在艾索德心中的位置,以及蕾娜肩负的这份属于精灵族大祭司的责任。
所以当蕾娜在踩着心底那片纯净的雪地,继而成长得足以胜任精灵族的大祭司后,也就是时候把被魔族铁蹄践踏着的精灵族故土夺回来了吧?
也就是说,再见到珂露尔,就是久别重逢的决战之刻了?
被这个脑中拼凑出的文艺说法雷了个半死,蕾娜撩了撩被风吹乱的长发从暮色的天空中收回了目光,毕竟隐伏的杀机可不会因她沉醉在少女情怀里而放慢了迫近的节奏,因此尽管蕾娜还在状似懒散而闲适的散步加看风景,她半拢起的掌心间却已暗暗的聚起了宛如清透月色般的星点莹光。
透明的光在掌中流转宛如晶莹剔透的名贵水晶,甚至还折射出了一抹落日余晖的绚丽红彩,而当它在一秒内收揽聚合成泛着波光的圆润水滴状之际,便被蕾娜手腕一翻后摊开五指平放到了胸前,也因此恰好挡住了那枚淬着深绿色幽光,以追魂夺魄之势直刺向她心脏的锐利飞针。
不过对方既然敢突施暗算就不会如此轻易的善罢甘休。
在那毒针从头到尾全部扎进“水滴”的内部后,被顷刻间染至惨碧的这颗半球体蓦地从内部砰然爆开,四下炸裂的液态碎片泼溅至附近生机勃勃的翠色草地,使上一刻还迎风招展的白色花儿瞬时凋零,而由于蕾娜站立的地点距离崖边太过接近,是以她虽然及时后掠躲过了这洒到脸上铁定毁容的剧毒溶液,却因踩到一块松脱的巨石而不慎自崖上跌下。
——幸好这山崖并没有多高……
飘飞的长发被身畔卷舞的烈风肆无忌惮的向上扬扯,呈后仰状态直线下坠的蕾娜还未等调整姿势,就看到一个黑影足尖轻点过崖顶树冠上的枝条凌空而起,同时手臂一挥又是十余枚尖针居高临下的疾刺而来——若是被这散成密布的针群直接命中,就算不被打成筛子恐怕也会毒素钻心暴毙而亡。
不过也得打的中才行。
伴随蕾娜指间盈盈跳动起的嫩绿光芒,原本散落在四周尚未褪尽绿色的落叶顿时漂浮上半空,并呈螺旋状绞合汇集成了一条长逾十米的翠色巨绳,那草绳一端宛如奉上虔诚的吻一般轻柔的绕上蕾娜的腕部,另一端则是勒紧了一棵横生在峭壁上的粗壮古木,又随着蕾娜的顺势拉动将其连根拔起。
于是在恍如钢钉被射钉枪按上墙壁的连声爆响中,那株被蕾娜当成盾牌拦下毒针的树干顿时如被抽走实体般化做了一具驱壳,又被风一吹碎成齑粉洋洋洒洒的纷扬飘散。
而借着这飞散开的尘灰做掩护,蕾娜已转过身形单脚踮在一座营帐顶部的铁尖上飘然落定,风从她宛如轻灵的流苏般曳动着的长发间滑过,在勾勒出停在不远处帐顶的那个如影子般的诡魅轮廓后,将矗立在两人间的那一轮旌旗鼓舞得猎猎作响。
直到此时,那块被蕾娜踩落的岩石才顺着山壁堪堪滚至地面。
“大祭司,我们又见面了。”
阴寒的声线宛如响尾蛇不慌不忙的摆动着尾环,一经响起便给傍晚湍急的风渗透进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气息,铠甲被夕阳的残光镀上如凝血般的绛红色泽,那个略显佝偻的瘦削身影在眨了眨他和冷血动物一样毫无生机的绿眸后,发出了几声仿佛毒蛇吐信的嘶嘶怪笑。
“是呢,不过这还是我有幸第一次窥探到你的本来面貌,对么,有魔族头号刺客之称的摩尔波斯……”
轻轻扬了扬手让掌心的草绳化做漫天碧翠的叶雨飘落,蕾娜带着温和的笑容却语出凌厉的一言挑明了对方的身份,不过被揭穿后的摩尔波斯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反倒是以一种如挑衅般的轻蔑口吻,给从他袖中滑至指间的那弯凉薄的刀片做了最好的注解。
“这对于你来说这也许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见过我真面目的无一例外都变成了死人……”
“这么说,你是来杀我的喽?” 依旧保持从容而平和的微笑。
“或者说,是来取你性命的。” 瞳中是和刀片一样冷的杀机。
“但是,我可不认为你能杀得了我。”
唇边漾开的弧度愈发清丽宛如沾染着露水的百合,随着这看似温言软语的话音,不断有听到刚刚的动静后意识到有情况发生的士兵从营帐中钻出,又在瞧见和蕾娜对立的摩尔波斯后,纷纷亮起诸如□□这类的远程武器包涌了过来,明显是只要蕾娜一声令下就能把这不自量力的杀手万箭穿心的架势。
“没错,摩尔波斯无力对抗全军,”敷衍式的朝四周密密麻麻的敌兵投去一抹余光,摩尔波斯最终将他锐利的目光锁定在了蕾娜身上,“但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还是易如反掌。”
“这其中,也包括我么?”
“你知道的,但凡刺客的出手都讲究一个快字,而精灵族的大祭司又以堪比致命狙击的箭术著称,所以我不介意借此机会比一比我的刀和你的箭究竟谁快,若是能在正面的交手中一招秒杀精灵族的大祭司,那我这个魔族第一刺客也不算是徒有虚名了。”
“噗,原来如此……”染着圣洁气息的月光在微微挑起的指尖翩然起舞,蕾娜悠悠的笑着但眼中如水的神色却在渐渐的冷凝成冰,“既然你都没有什么好怕的了,那我不全力以赴的话也有点过意不去了你说对么。”
旌旗扬卷。
暗杀者与守护者。
对峙在剑戈林立的战阵,对峙在月弯初上的夜色。
或许是被蕾娜如冬日初雪般清冷的笑容所影响,原本凶烈的风在途径她身畔时悄无声息的和缓了下来,并恍如呢喃着上古歌谣般随着她脚下铺展开的法阵流转吟唱,而原本正落向她指间但由于刚入夜而亮度不高的月光碎片,顿时闪烁起了比满天星还要繁盛而璀璨的光芒。
银月之弓,正在汇聚成型。
不过这些摩尔波斯都没看见,又或者说是被他刻意的无视了。
——在最优秀的刺客的眼睛里,只需要有猎物和她的要害就足够了。
躬身,握刃,起跳,飞冲。
身形在憧憧的影步中化做了一道暗色的闪电,轻易的撕破风缠绵的旋律刺进了月华的罗网中,就像是一条张开血口亮起獠牙直扑向猎物的红色响尾蛇,而如果有什么能打乱此时旌旗翻舞的节奏并使之逆向扬起,恐怕就非摩尔波斯这快如飞虹的一击莫属了吧。
摩尔波斯想要成为一个骑士。
也许有人看见这话后会报以嗤之以鼻的一声轻笑——明明是一个双手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终日与死亡和阴影为伴的魔族刺客,居然妄想为自己加冕上“骑士”这样隆重而庄严的桂冠,不过摩尔波斯倒是不会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因为从很早以前起,他要陪伴要守护的人就有且只有那么一个。
那就是珂露尔。
摩尔波斯总是觉得,珂露尔的背影和她要为之奋斗的信仰来比略显单薄,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和飞蛾扑火相类似的味道,比如当她带着冰冷的微笑站上精灵族的神圣祭坛时,也许外人会对她唇边的高傲和蔑然感到敬畏,但一直跟随着她的摩尔波斯,却能清楚的看到她踩过的台阶是怎样的荆棘遍布。
不过摩尔波斯虽然心知肚明,却不会主动去和珂露尔提起这些。
他知道这份姑且可以称为理想的东西在珂露尔的心中有着怎样的重量,也知道她的坚持她的心性以及那令人心疼的的执著,所以他选择了站在她背后默默的支持她,比如在她遇到麻烦时和她一起思考缜密的解决办法,或者是在她感到寂寞时陪她说上几句话。
看起来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影子,却在确确实实的传递着体贴和温暖。
而且他还毫不犹豫的成为了专属于她的剑,即使那剑斩杀掉再多的灵魂沾染上再多的鲜血,只要能够帮助她前进些许的距离他就可以义无反顾。
因为王的荣耀,便是骑士将为之倾注生命的无上使命。
所以即使从珂露尔委婉的提出请求的那一刻起,摩尔波斯就隐隐猜到了她打算牺牲自己从而借蕾娜之手除掉麦佳德的计划,他却依旧和往日一样没什么迟疑的就答应了下来,就好像他要踏上的不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亡之路,而仅仅是珂露尔交给他的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任务。
反正就算摩尔波斯不在了,珂露尔的身边也终究会有别人来填补上空缺了的专属骑士的位置,也许那个人还会比自己做的更好也说不定。
而且谁说摩尔波斯就一定会输?
就算对方是精灵族的大祭司,他手中这把淬有见血封喉的致命剧毒的利刃,也只差一米就能在蕾娜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小的伤痕了,接下来只要越过这在平时看来微不足道的距离,摩尔波斯就能够用她的鲜血和她的头颅,为自己骑士的头衔加冕上最为荣耀的桂冠了。
只差,一米了啊。
摩尔波斯确信自己在这一刻是微笑着的,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本该转瞬即逝的刹那,却因为有一束光突兀的闯进了他的视野而永恒的定格,也许是相距太过接近的关系,那光芒显得过份的辉煌而圣洁得宛如神明降下的天罚,却又带着如同极地狂烈的雪风般,能让人从肌肤到血液再到骨髓都为之冻结的零度寒冷。
而这也等于告诉了他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在摩尔波斯的刀抹过蕾娜的脖颈之前,她的极寒之箭已经先一步发射了出来并且命中了目标。
——也就是说,失败了。
在成功的前一个瞬间,失败了。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毕竟早在出发前摩尔波斯就做好了必死的觉悟,而能死在替王成就理想的路上,摩尔波斯也算是个称职的骑士了吧。
但是说到遗憾还是有两个的,一个是永远也没有机会看到,珂露尔带着暗精灵站上世界巅峰的那一天了,至于另一个,则只能算是个自私的小愿望,那就是没法她的怀里断绝呼吸,最后感受一下她那种明明异常冷冽却令他眷恋不已的体温了……
没有生死对决中司空见惯的血肉横飞,那支冰箭只是在贯穿摩尔波斯的心脏后,连同他残破的身躯和略带自嘲的释然微笑,一道化做了如星尘般的细碎粉晶随风飘散——精灵族的法术就和它所遵奉和仰赖的大自然一样,有着在不知不觉间消融一切抹杀一切的无限包容力。
所以片刻之后除了那弯斜插在草地上的刀片,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的场景。
“匕首上有毒,找医师小心处理了吧。”
对包涌上来的众多士兵不咸不淡的交代了一句,蕾娜像是累了般揉了揉额角兀自拐向了专门供她休憩的营帐方向,这时月的清辉正将整座军寨覆盖上一片静谧而朦胧的淡银,于是她也在踩着满地的月华撩开面前虚掩着的帷幕时,半侧过脸瞥了眼桅杆上依旧在夜风蓬然鼓卷的巨幅旌旗。
看起来魔族已经得知自己的动向,并且急不可耐的率先采取行动了。
“不过根据时间推断,至少还要四到五天才会和魔族的大军正面遭遇吧?”
默念出这个通过计算单人匹马和大军推进的脚程差距而得出的结论,进到帐内的蕾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掉了皮质的紧身衣裙和过膝的黑色长靴,转而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睡袍和因天气转冷而早就备好的棉拖鞋,而在将这些东西收拾好整齐的码放在床边后,她便绕过屋内简单的陈设踱到桌边端起了一杯差不多冷掉了的牛奶。
似乎是悄悄的施展了个小法术的原因,那杯牛奶在被她握在掌心后,很快就散发出了催人入眠的芬芳香气。
“那么接下来,干脆这么办好了。”
把牛奶加热到合适的温度后凑到唇边浅浅的抿了一口,蕾娜就着油灯稍显昏暗的光坐到桌前继而取过纸笔写起了信来,这是一封准备送给人类驻拜德的军团长诺伊尔的信,大致的意思是请他在五日后率兵来与自己汇合,从而对魔族的大军实施前后夹击争取将其一举歼灭。
当然蕾娜本人的想法却并不像字面上描述的那样,其真实的目地实际上是引人类和魔族互相搏杀,以此来借魔族之手消灭人类军中残余的有生力量,而一旦此举成功,她所统辖的这支由砰咕族带来的援兵就会成为对抗魔族的主力,使她在和人类的合作中一改先前依附的关系进而掌握主导权。
很有些俊逸飞扬感觉的字迹在洁白的信纸上落下最后一笔,蕾娜重新将尚显温热的牛奶捧回了手里,任由昏黄的烛火在她清丽的眸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