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食其骨》洙心

4、枂人传之悠悠我心

　　【10】
　　此后，一有闲暇之时，紫木亦授之曲谱诗词，作画下棋，枂人习来游刃有余，其聪慧之至，亦令紫木叹然。
　　然枂人之聪悟潜质尽显于其法力修习，紫木授之琴棋，自不费吹灰而习，却不能精，紫木授之道理，枂人仅仅知道凡紫木之言，便是铭心之语，当信之无误，却不能通，唯紫木授其法术，十分得会，习来如同吃饭饮水，丝毫不费力气，便能融会贯通。
　　时日渐长，枂人刻苦钻研一些攀云之术、御风之术、目极之术、御兽之术时亦小有所成，紫木倾囊相教，毫无保留，此类法术亦是紫木所驾驭之高级术法，她一妙龄女童能有此成，实为罕见，紫木叹服之余，枂人心中自得，隐约觉得自己与真人越发般配无比。
　　时日历来无往，终有劫数应时…
　　这一日，枂人随紫木入深山之中修行，入山颇深时候，紫木恰可指云峰顶端一处，飘渺望去有块大石，紫木道:“绝云之巅乃炼化佳境，其上修行异常艰辛，而其成就亦非凡响。”
　　枂人心道:“待弟子何时大成，便也要上去见识一番。”
　　二人驻足之际，枂人见一奇异灵芝生于缥缈云中，心中好奇，竟觉冥冥之中促使自己前去采摘，而心中亦确实想离开脚下实路，虚空凌云，毫无其他杂思，亦不念动咒语，只道灵芝美妙无端，紫木见她一时如失魂一般，忽得一脚踩出，一瞬便跌落万丈高崖，亦不及催动术法，随之跃下，云海之中坠势汹涌而下，却得紫木托其平稳安落山谷之间。
　　枂人方才回神，道:“何故如此？此处是哪？”
　　紫木道:“山中灵物作怪，你自视聪慧，却轻易上当！”
　　枂人方羞愧难当，道:“只是怜那罕世灵芝少有，想采摘来，献于真人。”
　　紫木道:“哪有什么罕世灵芝，那只是云中幻象罢了！”
　　枂人垂头不语。
　　紫木道:“既来之，便在此地寻些草药吧！”
　　言罢二人便在谷底深处四处看看，枂人少女心性，胡乱跑动，跑的远了，忽然叫道:“真士快来！此处有间房舍！”
　　紫木过去，果真见一简陋木屋，如同室外隐修之处，心中疑惑，进去查探，只见其内物品整齐，却尘土厚重。
　　紫木见那案上古琴依旧，便坐案前，拨动琴弦，弹的是枂人从未闻过之曲，道:“曾为木时，便闻南湘子与仙鹤之说，鹤本仙鸟，南湘坐骑，尤御千里风光，然湘子优柔，白鹤多情，私吞凡身果，化作人型，盼与之，却有违逆天命之罪，湘子述其至愚，烈鸟执迷不悔，湘子来求吾师，后来只听闻其下落不明，此案无终……”
　　枂人道:“此屋竹椅成双，鞋印两对，前人当是一对夫妻。”
　　紫木道:“即是仙尊私藏其二于此，终其愿望，倒成了对神仙眷侣。想我欲成人型，小忍千百万年，与尊同修，才得微末，白鹤只是吞下奇物，便得如此。”
　　枂人道:“好在如今真士与我皆是人身，不必去吞那凡身果！”
　　紫木微微皱眉，道:“枂人，你说，若你不成人形，今有凡身果可立得，你可会犯条吞之？”
　　枂人道:“枂人生来为人，不曾做过旁类，不知其心。”
　　紫木道:“仅是如果，你会如何？”
　　枂人见紫木认真之态，忙道:“真士用心良苦，枂人自当不负，真士若不喜欢，枂人自然不成人型也罢！”
　　紫木点点头:“真士希望听到你说，会努力修炼，自修成人！”
　　枂人乐道:“真士如此说，枂人自当如此！”又自言道:“真士如何说，枂人如何做，真士之语，向来不错，就算真士要枂人犯条去取那凡身果，枂人也肯！”
　　紫木诧之，道:“枂人怎能如此理解真士之意？”
　　枂人道:“真士莫急，枂人也只是说如果，真士又怎会如此要枂人做那犯条之事？真士最疼枂人，只会让枂人好，所以枂人最信真士。”
　　紫木无奈道:“强词委婉，终究不对。”言罢大步离去。
　　枂人见那桌上有一锦盒，拿来打开，里面乃两段束发，红绳系成，枂人当悟，悠悠自言:此乃结发……
　　【11】
　　二人回了那无暇山中，枂人便心心念念那束结发，着了魔似的，没事便在手中把玩。
　　一早起来等在紫木屋外，紫木方起，便要为紫木收拾床铺，虽是平常惯事，紫木亦无多想，枂人却留心寻找，然紫木道行数年，早已不染纤尘，哪里会掉落青丝，枂人不得其发，心痒难忍。
　　时日无多，紫木授其法术道理，也是无心，道:“真士所授之法枂人早就参悟！”
　　这日，紫木带枂人于山间打坐，枂人端坐其后，望其项背，青丝如瀑，知道紫木一旦入定，便是心无旁骛，心中便生虚妄，偷悄起身，翻出袖里暗刃，靠近紫木，每走一步，心中煎熬，如同炙火灼烤。
　　直欲举刀削其发，又恐其有所感知，犹豫不决，几番举动，尚在紧张之中，紫木睁开双目，奇道:“枂人在做什么？”
　　枂人恍然回神，仓促收回袖里剑，只道:“真士背上有飞虫，我为真士拍去！”
　　紫木道:“枂人日渐大，如今好动顽皮，连打坐也没有那份心无旁骛的心性，不如真士放你下山，历练几年如何？”
　　枂人忙道:“枂人哪也不去，真士知道凡世之人与我相克，枂人唯有跟着真士，能得庇护关怀，能修行道法，枂人永远跟着真士，哪里也不去！”
　　紫木道:“不去便不去，何必动气，你跟凡世不合，跟着我，挺好。”
　　言罢紫木继续打坐，枂人也只好作罢。
　　夜里，枂人对那发结愁思:“真士干净的一尘不染，我费尽心思，也不得其一根头发，想要自己做个结，何其艰难，也罢！”
　　便将那发结扔进草堆。
　　翌日，枂人与紫木修习剑法，枂人心愿落空，无精打采，紫木与之切磋之际，其剑法凌乱，剑锋忽闪，紫木恐怕伤她，一时退让不及，枂人之剑恰恰滑过其发际，只见落发垂落，恰入枂人掌间，枂人惊而得之，紫木倒是不在意，只是问:“怎么心不在焉，可有伤到？”
　　枂人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紫木道:“枂人不舒服吗？”
　　枂人紧攥手中寥寥数根头发，几乎觉得自己与紫木的情事都抓在掌间，口上道着:“不会……也有些……”
　　紫木狐疑道:“既不舒服，便去修习吧！”
　　枂人只道:“好，我这就去……”手握青丝，不安去之，似乎不可思议轻易拿到紫木的头发，得来全不费功夫，又似乎看到紫木与自己琴瑟合鸣之景，希望大有，再不似如今这般整日道法经书。
　　枂人身体火热，奔回房间，乱翻一气，却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将那结发扔了，心中暗惊，忙去草堆间寻找，翻来覆去，终于那物还在原处，给枂人寻到，捧在掌间，何其幸福。
　　枂人跪立，结开原本发结，摘下红绳，用袖里剑割下自己一段长发，将手中紧握数根紫木之发连忙放入，一同用红绳绑了，捧在掌中，端看之间脸颊微烫，神色迷离，悠悠自言:“结发如夫妻，红绳似姻缘，如此一来，真士应该为我动情了吧！”
　　略一回神，忽觉一冷，回转身去，却见紫木恰恰立于身后，面无表情……
　　【12】
　　发结给紫木收去。
　　一连数日，紫木不曾再与枂人说一句话，只是蓦然间注视良久，方自叹息。
　　枂人一直跪于紫木房前，有时嘤嘤哭泣，有时悔恨不已，有时紫木现身，也不讨饶，只是紫木注视之下，腮飞红云，羞得无地自容。
　　终有一夜，屋外起雨，紫木起了软心，唤进来道:“如此这般，是为如何？”
　　枂人跪道:“枂人之心，真士可知。”
　　紫木道:“起来，吾之任，相渡之，枂人，你年龄尚小，根本不知情为何物，吾开悟不足，亦有责任，本不能怪你，你在妙龄，心生这些念头，实属正常，也不必遮遮掩掩。”
　　枂人道:“自得真士相佐，真士从不对枂人严厉，不论枂人犯何大错，真士从来都是温柔谅解，然真士高高在上，光明磊落，枂人爱慕真士，实为杂心狂念，枂人自知不该，却着实无可奈何，不能自控，亦苦之，真士说枂人乃不明情为何物，还望真士指点！”
　　紫木道:“好孩子，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本质善良、通透，在真士眼中，你的慧根才华皆是与世无双，今次之事，绝不误你本性，你若肯听从，真士定当相助！”
　　枂人道:“真士待枂人，亦是举世无双，真士既希望枂人能有所成，枂人宁愿断绝情根，不负真士，还望真士引导！”
　　紫木道:“为今之计，只有两法，能断你情思，其一，你下世去，与我断绝，你经人事，性子成熟，时日久了，便能斟破！其二，你可自寻那绝云之巅，若能在其上修炼臻炉火纯青之境，便不仅能获开悟，修行道法都会重入一天，法力亦会比如今厉害更多！”
　　枂人道:“枂人与那凡世不符，愿努力修行，还望真士莫弃！”
　　紫木道:“如你当真有此慧根，便上绝云之巅参悟情关去吧！”
　　枂人道:“弟子……不负所望！”言罢直去，无回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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