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食其骨》洙心

17、枂人传之云消烟散

　　【3】
　　枂人心下疑窦丛生，莫非这书上所载内容，与那墙上所书，果真不是一篇？那为何有如此大的相似程度？枂人百思不得其解。
　　曾与真士修行之时，自真士授其道法，枂人向来有虔专之德，每遇细处难处，但凡认真起来，总有研探之心，然其天生睿智通慧，又学真士心细如尘，总能获得开解。
　　此番大惑不解，枂人自不放弃，又去那地砖之下，多备了些烛火，仔细找出壁上所有文字，罗列出来，就记载在地上，再将书页上相似内容，抄录下来，原样写在另一方，写上题头，一篇题“祝如法得道”，一篇题“少师妖纲”，刚想继续，才发现两边相同内容，一不小心搞错了题头，将全字一边写上“少师妖纲”四字。
　　然而，就此一错，却令枂人获得瞬间开悟。
　　开始只是发现错写了题头，尚怪自己大意，想要改正，拿手去揭，却没成想，看着那相同文字，不同题头，却有些怪异之感。同样文字之上加这一标为何会有这样不同感觉。
　　一篇叫《少师妖纲》，一篇叫《祝如法得道》。一篇是妖纲，一篇是道法，奇异之处便在此处。
　　相同一篇有不同题目，然而此两篇题，却又不只是不同，还是截然相反，或者是水火对立的两界中的经典。
　　如此想开，枂人心下获得一些开悟，不禁想到，这些文字，虽然两篇大体相同，却不能把它当做一篇，尽管是同样的文字，却由于题目的不同，或许有着不同的亦或是截然相反的含义。
　　想到此处，枂人不禁又想，这两篇文章，另有一处有异，其文字体有些不同，这样仔细一看，妖纲一篇些许字所撰确实有些怪异，许多单体形状奇异，有妖异感，而《祝如法得道》却正宗明晰，每一字皆是方方正正。
　　这样一来，枂人忽就觉得这两篇大有不同。
　　枂人心下忽生奇念，将那《少师妖纲》上截与下截之间残缺之处，按照每个文字大小，做上标记，再细细查数，不出差错，首段一共查了十五字，再数数那《祝如法得道》首篇，十三字。
　　多两字，不至于，莫不是妖纲写错两字，给涂抹了吧。
　　然而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大概是源自于那妖纲的古体感，亦或是什么别的源自于脑海深处的东西，告诉枂人，妖纲并没有出错，而是得道篇上有问题。
　　枂人再看那得道篇上十三字，说述乃是，万法普世，将济循环之理，所谓授道，其中有三界小循，即天、地、人，对应乃是仙、鬼、人，受轮回道，外有大循——上界下世，上界神，下世兽。原文字是：“自万法普世，今授有神魔、仙道、人、鬼、异兽。”，那壁上妖纲少的字是“自”字起往后，既有出入，便是多添了二字，再仔细想想，那篇名为妖纲，妖之常，此处如果列举，恐怕应加入妖，便是神、仙、道、法尊、降鬼、妖魔、异兽才是。
　　如此一来，两篇便彻底不同。
　　枂人有心，便将每处都细细对照，可能有出入之处，都按照妖纲整体风格想办法复原，一经有此文思，那《少师妖纲》竟将一片晦涩生硬法文生生变出妖异之感。加之有时些许文字理解有出入，亦或是壁上之字篆刻古怪，与得道篇其实不符，枂人一一查辨。
　　或是枂人生性敏感，此方面感知灵敏，达意轻松，立刻便能感知空缺或出入，有时即便遇到不清楚、不明白之处，亦能理解、能感受其意。
　　然而时间有限，枂人怕天明之后便再无阴月笼罩妖境，遂回去地面，重捏虔心诀，比对那《祝如法得道》，再译《少师妖纲》。
　　【4】
　　原是这一篇法文，向来赐法于仙神之类，由祝如法自上古战神蚩尤处所得，内涵一些奇诡经文，而在《少师妖纲》中，描绘的却是一妖界称之为‘少师’，真名唤作扈兆义之人，化灵之后，得托生妖道。与蚩尤同伍，受其道，传于妖世，立界碑于妖世之心。想来那李循幼将幽云界设立于此，能发展壮大，恐怕与此处风水妖异亦有关联。
　　那妖纲简述扈兆义得道渊源，堪堪五百字，往后几万字，皆是法文，枂人于祭坛之下，一边译，一边述，本就辛苦，然枂人终究是学道法出生，许多妖道原理与她自小所学道法，行差太大，而其越往后，越是精深诡妙，对枂人而言如同洗脑，以往观念俱灭。然其免不了认真投入，疑惑重重，额间豆汗斑驳，体内修炼了十多年的元气渐渐散乱，随其念述，倾泄如瀑，祭坛两侧那泫禁之珠与焕禁之珠双珠齐明，将其散发气息一一纳入。
　　再说此时那幽云界内状况，幽云众妖与波岚及助战众妖已厮杀了将近一夜，整个幽云此时已是乌烟瘴气，幽云毕竟力不如人，其下浅薄小妖早已团灭，只余聪睛等厉害妖物尚在坚持浴血奋战。然互搏战斗，其他各自斗胜小妖只围观看，在一旁呐声助威，待已方摆阵才上前相助，是以厉害妖物相互间的持久厮杀，周围往往围观数众。
　　而此时幽云界外，人界云荒，更是一番与幽云不相上下之惨烈，李循幼与黄甲人早已打的脱了人形，那李循幼摇身现出原形，只见一条巨型金龙穿行于上界云海，其随意武动，便是风雨雷霆，顷世而下，那黄甲人之型，乃一巨龟，盘覆于山脉之间，摇甲则有山脉横断，动身则引地龙翻覆。二人轻易不交互攻击，没击将蓄势良久。
　　此时人间界内，阴雨连绵不绝，时而惊起地震，离云荒近处更是惊天动地，上界亦有察知，一众小仙远远围着，皆不敢近前。
　　远在酆都浊世之井人间界处，人间界散修之人楼清遥与体质特异的刘世颖公子正耗费大力填补好了那浊世之井，回到人间界，楼清遥抬头一望，大叫一声“不好！”
　　刘世颖相询，楼清遥道:“双月现世，妖星入轨，人间界大难始矣！”
　　【5】
　　清月渐次黯淡，行将没落，枂人抬头举目观望，知时间不多。她此时诵念那《少师妖纲》，因心逆大转，虚乏脱行，面红耳赤，几乎要耗尽其全部心力。然时间紧迫，枂人又不得已加快速度，每至一页，已臻化境，一眼望穿便得妖髓，同时能吐多音。祭坛鼎上开始漫出赤色烟雾，然枂人自是不见其色，亦无味道。
　　几只生翅妖精搏斗，飞跃过祭坛上空，与那赤烟相逢，只觉飞羽之上妖气竟自燃起来，再吸食入怀，体内妖气豁然燃烧，一瞬之间妖体就灼烧殆尽，化作更加剧烈赤烟，在空中消散开来。
　　聪睛矫猛，已大搏敌方六妖将，其中包括蓬莱妖女封秀珠，然却已有千万敌妖围视，纵其正与昆仑绿鳄斗地异常勇猛，即便胜了，亦是困兽难突。众妖将冷眼相观，其中包括白皮姥在内，无人赞其勇猛，只观其绝地悲剧如何收场。
　　便是此时，那赤烟悄无声息蔓延过来，不时有妖物相搏，退至烟熏之境，立即焚化。
　　不过多时，万妖其化，焰火连天，哀鸣不止，终于造大声势，这边围观之众皆做侧目，白皮姥等心下皆呼:“不好！”，胆小妖物早已奔离保命去了。
　　更多妖精见其他入烟惨状，烟潮蔓延渐近，惊地齐奔过来，这边见大批妖量不分你我同奔过来，忙同齐奔逃，向那扁麓隅破界之处。
　　白皮姥叫道:“绿鳄！莫再斗了，快随我奔命去吧！”
　　绿鳄却与聪睛斗得不分你我，不顾其他，白皮姥无奈，只得化型去了。
　　这边一时又无人围视，二怪厮杀酣畅淋漓，哪有斗止奔命之意？那赤烟渐渐笼罩过来，二妖妖气冲天，早已给烈焰围住，此方焰火最为巨大凶猛，旁人不得见其中景象。群妖皆往扁麓隅方向，唯一雪白狐狸反向逆行，奔到团体之外，仰头而视，但见聪睛之型浅浅走出，独立于那白汉沽上，威风凛凛！
　　又一瞬，赤烟铺天盖地而来，白虎震地咆哮一声，熔在那火红烈焰里，荡气回肠。
　　【6】
　　:“李循幼，你可还记得三千年前？那时你只是个凡人，我已有百世道行，你说一定要我帮忙！”
　　李循幼现出人形，虚发尽散立于黄天之上:“当然记得，那时你看不起我李循幼，无论怎样也不肯帮我……”
　　:“……最后不是也帮了？”
　　:“我要去找仙姑，你笑我无望，纵助，却也极尽羞辱，今次之战，恐始于此！”
　　:“呵呵，当然，无论怎样，不盼昔日黄口小儿果真修成大志，仙道可贺，妖道必诛！”
　　伴随着苍霞山幽云深处剧烈震动，黄甲人微微侧目，深知此并非自己施力所致，却见那黄天之上李循幼神色不变，已是最冷酷表情:“黄甲人，我只告诉你，我李循幼要大成之势，万不可当！”
　　此时苍霞山深处幽云境，内部早已成为烈焰焚场。随其熔化，苍霞山整座山体竟生异变，开始喷涌火浆，黄甲人面色一变，道:“你竟不惜牺牲所有追随你的部众！”
　　李循幼冷冷道:“我三千妖类，你百万雄师，我到觉得，值得得很！”
　　黄甲人愤而化人，挥舞迎上九天，李循幼却摇身成龙，双剑化作龙角，一条龙体硬生生向那黄甲人直插而去，速度奇快，利角钻开其硬甲，龙骨直穿过黄甲人身体，开膛破肚，黄甲人尚未置信，金龙已张开大口，将其生吞入腹。
　　妖宫外幽云如炼狱火海，李循幼一举了结了那黄甲人，未及多思，念了净身诀，便反扑入火海。
　　天光始亮，幽云界熊熊燃烧，却烧不近妖心半分，原是那里赤烟弥漫，赤烟遇妖则生火，烈火反与其互扑。
　　枂人还跪在那里，探头凝望空中，眼中既无烈火，亦无赤烟，只看那清月渐渐褪了，仿佛隔着不久的时日，看到有个男子微微扬着唇角，一边纶巾飞扬，一边点着手遥遥指着那夜空之上，便生皓月当空，皎皎清明。
　　当孤月摆脱了干枝，上升到天际最上方，也不过带来寂灭与一夜的明亮，最后随着寂灭而调亡。
　　《少师妖纲》法文已在枂人体内深深烙下无法磨灭的记忆，经过一番诵念，枂人只觉头昏脑涨，体内积蓄了十年左右的吐呐真气，清修时的所有积累，都在此番诵念中被扰乱，枂人抬起手，想随意化出些水来解渴，体内却没有一丝真气可提，法力已消失殆尽。
　　忽听祭坛外传来一声呼唤，枂人眼皮一动，十分不可置信——
　　:“枂人！”
　　一个耳熟的声音！果真……
　　:“枂人，你那里面蚀烟太浓，我进不去，你试着出来，好不好？”
　　枂人微微皱眉，既未回答，亦未动作。
　　外面声音又道:“枂人，我坚持不久，你快出来！放心吧，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李循幼回来了！
　　枂人忽然用尽全力站起来，向妖宫之外移动，虽看不清明，却依旧能知道那外面如同炼狱一般，枂人奋力地前行，仿佛是奔向地狱的万劫不复，却又是那么艰难。
　　右脚刚刚踏出妖宫之门，只觉身体一滑，给个庞大之物载着，向着一个方向流矢一般穿梭而去，再一晃眼，幽云上空竟有个漩涡状的撕裂，应知是那妖龙所为。
　　向那撕裂划过天际之时，枂人看到底下一些焦状枯骨，最为显眼的乃是那地下百足虫，应知蚀烟来时，游千行定是能钻多深钻多深，却免不了赤烟钻入地底，将它灼烧成炎炎烈火，能留下骨头的妖物不多，以其庞大，足见当时悲壮之景。
　　更不见威风八面的聪睛，还有雪白狐狸白梨，恐怕是连灰都不剩。
　　枂人身上弥留少许烟痕，此刻遇了李循幼妖体，立即迸出火星，枂人一边用手替他拍了，一边疲倦地完全卧在其项背，拨弄着其闪闪发光的龙鳞，悠悠地道:
　　“你怎么还没死？”
　　【7】
　　李循幼未置一词。
　　片刻，化型巨龙的李循幼载枂人飞离幽云，向东而去。
　　而无论行至何方，周遭皆是阴雨连绵，不见天光。
　　团云如怒江一般开始滚滚翻腾，波澜惊现，时而紫雷生电，一道惊的仿佛九霄动荡。
　　巨大金龙横过东方，越过东方嵎崐山，远远眺望荒无人烟的东离海。李循幼送下枂人，化出人形，回望来路，道:“怕是有人追来了。”
　　枂人上前探看，却被挡回去。李循幼将她靛青大麾整理一番，欲裹其容妆，枂人以手替之，紧了襟口，低着眉目。
　　片刻一时，却无言以对。李循幼微微伸手，以手拭其颜，枂人别过头去，道:“我乃宿世祸水，却非信溺之徒，你是无情妖主，何必假戏唱绝。”
　　李循幼道:“何以如此认定？”
　　枂人道:“《断情心经》有云：情之动，或则心念引生，触类旁观，或是迷窍，虚叶障目…我眼虽不明，心却清楚的很。”
　　李循幼先是“呵呵”笑了两声，继而道:“莫非无情无义，大奸大恶之徒所爱，便分了三九之下下级别，比不了你清明之士，大苦大厄地爱慕那紫木真士？”
　　枂人摇头冷冰冰道:“我只爱过真士，你说的，我无法可懂。”
　　李循幼停了片刻，叹口气，自顾笑了笑，隔了不久，复又开口道:
　　“也罢…枂人，你……照顾好自己！”
　　黑云渐覆笼罩过来，未及散开，李循幼已呼啸而起，手执双剑，带着那一身足以颠覆妖界的力量，向那黑云而去。
　　云中乍出一骁将，身着金刚琉璃锁子甲，手执降妖诛魔棍，脚踩黑山飞乌子，赤面束发，正气凛然，如天神降世。其于云端侃言之，曰:
　　“孽畜！昔日上界幻灭天尊擒你入清明岛迷阵，少说亦有三千载时光，你不思改过向善，反逃跑下世，引双月现世不祥之兆，恐将开启秘天大劫祸端，我乃天界斗法道士果轮无，今奉领上界天尊华清大帝之旨，对妖龙除以打入东方东离海永世之刑，妖龙速速束手就擒！”
　　李循幼仰天笑道:“仙道狂妄！擅授旁族以刑，冠之奸恶之名，实在目中无人！我李循幼笑你不及，妄道什么束手就擒！”
　　然果轮无之声响彻天地，回鸣不已，李循幼放笑虽狂荡不羁，与那上界仙音一比，却如虫叫蚊鸣，细微不辨。
　　李循幼幻化之光距枂人渐远，直至遥不可见，阴雷劈的天光昏暗，若是人世间平凡人家弱女，此时尚未罹难，也定扑卧而折颤，或拥之母父之怀，提及此处，倒是无辜妄添之笔。
　　再说那远处之云海翻腾，足见激斗之猛烈，然李循幼虽有统妖之能，却终究是妖，妖道时年微末，岂能与仙道相较，不出片刻，只见一道金光为紫电裹挟，往那东离海方向去了。
　　嵎崐山远离人世，近东离海。直到云雾散尽，枂人知那李循幼便是长眠东离海之下做了了断，也不知是该哭该笑。
　　自度之，此妖龙先己而存于清明岛，不仅对自己身世秘密一清二楚，更加对自己若些年来的爱别离苦了若指掌。这名唤李循幼的男子，千方百计，引之导之，一边却也说着甜言蜜语，口蜜腹剑。自己原是该恨他的。
　　然而原本利则相佐，他说的没错，他屡屡救自己于危难，施以苦慰怀抱，温柔乡里，难以言喻，曾也向他细细数过，目不能视，也向他苦苦诉过。虽随他步步沦入万劫，枂人摸摸小腹，他毕竟是，一个必将烙印在自己生命中的男人。
　　就如同他如今被打入东离海，就如同他屡屡说着疼说着爱，指出天边最明亮的一盞月，却得不到自己半分回应，他却依旧笑得仿佛赢到了一切，然而纵使如此，自己此刻重置的清幽冷寂，重置的孤单，却仿佛诠释了他的一切骄傲的姿态。
　　李循幼，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