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已暮花从风》叹百年

7、[六] 何妨违己 卢太后曾垂

　　卢太后曾垂赐一个锦盒，由谢蘅手转交袁宛清。这个，谢蘅是知道的。袁宛清私下解了锁，只见一个玉瓶，瓶面温润，暗刻一朵红芍。
　　袁宛清在几日前就让润雨备好了茶汤预备用药，赤色的小珠就是皇家秘药，服后就真是放手一搏了。
　　她从未求过人，只这一次，她要了谢令晖的允诺。
　　按大甄的律典，禁止居丧求仕。要三年，不能耽误了谢蘅的前程。所以她今天向谢令晖讨了允诺。
　　九品中正本就针对这些簪缨世族的子弟，王昃元由著作郎开始，不过百余日，就领了秘书丞的官职，凭着宜都大长公主的身份，他日也是封侯。而谢蘅，若是谢家一门两相，就真真是圆满了。
　　就在这月内，她要谢令晖给谢蘅讨了官职。谢蔚则刚出孝，方弱冠，也能入仕了。
　　只有谢蘅、谢蔚好过，才是未来谢苓能仰仗的。
　　谢令晖不知缘故，肖是觉得亏欠，便应了下来。袁宛清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母亲。”谢蘅、谢蔚走了进来，作揖。
　　“都坐罢。”袁宛清由润雨搀着，招呼二人坐下，打算探探口风，要了允诺后，饶是谢蘅自己不愿意也是做不成的。
　　“母亲急唤我和易诠来何事。”谢蘅打量着袁宛清，果然不错，她面上的苍白浮着一抹诡谲的红，若不细看，以为是真的好了呢。
　　“阿蘅，母亲想见你们非有事么？”袁宛清眉眼稍弯，笑道。
　　“母亲想多见我们自是好，但我知道，母亲不会平白无故让我们过来。”谢蘅推道。
　　“确实如此。”袁宛清敛了笑，严肃了许多。“前几日我听见了些风声，明日的宴席，圣上会为秘书丞指婚巴陵公主，王公家里两门公主，可不是耀极。”
　　早些时候，做天家的女婿是这些簪缨世族不情愿的，驸马都尉，不过一个闲职。但各有各的盘算，王家能屹立士族之首，自有他们的道理。
　　“母亲，延年兄好福气。”谢蘅心下顿时了然袁宛清的暗示，王家又要尚公主，袁宛清恐怕也想为自己定下亲事了。至少是有封号的，才不能被夺去了风光，皇家余下的适龄的公主一是宛昭仪李纫媛所生的晋安公主，二是温淑仪崔桃绡所生的襄阳公主。再者就是其他宗女了。
　　“阿蘅你说过功业未成，何以家为？母亲不愿强求你，却忘了你闲散惯了，亦不愿入仕的。阿蔚，你未弱冠实在可惜，兵书演武你学得如何了？”袁宛清迂回提过，就不再深究，转向谢蔚，其实心下打着别的盘算。
　　“不亚茂曾兄。”萧茂曾，即已在军中历练已久的萧康成，可见他卓有成效。
　　“善。”袁宛清颇为满意，谢家不是行伍出身，谢蔚有将才，到底不通圆滑，没有帅才，不及桓大司马，他日也要做执金吾，这样军中与朝野才能相互呼应。
　　“母亲。”谢蘅犹豫了一会，起身要跪，“儿不肖，辜负母亲良苦用心。”袁宛清故意冷他一下，也让谢蘅再一次印证了在车上自己脱口而出的孤注一掷。
　　“快起来。”袁宛清没去扶他，“官僚之事，实非我妇人能语，阿蘅，你知道就好。”
　　“母亲。”谢蘅又要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自己潇洒肆意的日子一去不回，他无意间对上谢蔚眼里的敬重，和袁宛清眼里的无奈与期许，不是一个官职的虚名会把他束缚，而是，责任。
　　“儿自愿领职，为耀门楣奔走效劳。”谢蘅心下一横，知道袁宛清是在套话，索性正中袁宛清下怀，惹得谢蔚也是一惊，谢蘅那般谪仙一样洒脱的人，到底也要走进官场的污浊里了。
　　“阿兄？”谢蔚语迟，却看见袁宛清渐渐舒展的眉目，喟叹不言。
　　“阿蘅，不要责怪母亲。”袁宛清显然明白谢蘅的百般不愿。待三人对视良久，袁宛清才说散了，径自往书案走去。
　　她握笔的手有些颤抖，墨汁染花了宣纸，笔丝杂乱，写不出一个字来，半晌，写下了一个“求”，就置下了。
　　何所求，求所谓。
　　谢蘅、谢蔚看在眼里，隐隐预知事情绝非袁宛清今日要谢蘅求仕这般简单，也知道袁宛清不可能再多说了，只能各自揣摩。
　　“阿姊，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年纪尚小的谢蕊见谢苓回来了，赶忙迎上前接她。
　　“县主，幺娘子自您走后一直在这等着，三夫人差人叫了多次她也不去，奴婢只好也杵在这了。”桑歧见谢苓回来了，行了礼，忙接了谢蕊的话。
　　“阿蕊你怎么不回去？”谢苓边走边说，“可用过饭了？”不一会又懊恼道，“我给忘了，桑歧说你等我到现在！”
　　“阿姊。”谢蕊有些受宠若惊，她不喜欢连金玉那的氛围，纯粹想与谢苓走得更近一些。“阿姊你明天也不在吧？”
　　“明天要去台城呢。”谢苓莞尔一笑，台城，就是建康宫。
　　自己，仿佛很久没有去那座金碧辉煌的宫阙了。
　　“哦。”谢蕊看着脚尖，这一刻，她一定也是想去的。可是，谢薇、谢茹都去不了，怎么轮得上她呢？
　　“对了，阿蕊，你见过崔先生了吗？”谢苓想起袁宛清吩咐过也让谢蕊去读书的，今日她才和谢蘅、谢蔚去清谈会，倒忘了问谢蕊第一天的课感觉如何。
　　“崔先生夸我了。”谢蕊一听到这就有些欢欣雀跃，“《千岁文》我都背下大半啦！”说罢，她便摇头晃脑要开始背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谢苓止住了她，“这会背完了就真不用吃东西了。”
　　“阿姊。”谢蕊赶紧打住了，“那阿姊吃过了吗？”
　　“只吃过果脯垫着。”谢苓引谢蕊在胡床上坐下，“桑歧，你让人端几块裂纹蒸饼好了。”
　　“阿姊真好。”谢蕊一听要吃裂纹蒸饼了，眉开眼笑的，其实她不过四五岁的孩子罢了。
　　“县主，三夫人又差三公子在苑外候着呢。”别枝见桑歧要去备饭食，提醒道，“幺小娘还是先回去三夫人那吧。”
　　“我不回去。”谢蕊听到谢茱来领她回去，小脸立刻变了色。马上把求助的目光看向谢苓。
　　“哦，是我疏忽了。”谢苓摇摇头，“阿蕊得随庶兄回去。”
　　“阿姊。”谢蕊觉得此事还有余地可商量。
　　“你且先回去，晚上进饭时我再去找你。”谢苓缓下语气来宽慰她，三夫人那样的人，是不会亏待谢蕊的，可是谢蕊怎么每次都看上去这么不如意呢？谢苓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先放一边去了。她对庶姊妹再好，也会分主次的。不妨现下先想想明日去建康宫的事罢。
　　当日晚上，沈窕兰憋着想要发难，袁宛清回了沈窈兰那一封帖子让自己这次无路可退，只得频频寻机会要与谢令晖搭上话。
　　因为明日有要事，谢府今日是吃的合食，平日里这样吃的话，袁宛清若不从园里出来，沈窕兰倒可以坐下，袁宛清一出来，她与连金玉是没有机会上席的。
　　“郎主，姊姊身体好转我们都很是高兴呢。”沈窕兰帮谢令晖布菜，绝口不提说袁宛清是好了个彻底，分明是误导人袁宛清是为了攀上皇家的宴会强撑身子。
　　“鲈鱼莼菜羹，我记得你是喜欢的。”谢令晖点头，却不愿意与沈窕兰多说，转向了袁宛清，反念起菜名给她听了。
　　“有劳郎主挂念。”袁宛清颔首谢过，又问了谢令晖身体是否康健等话，把沈窕兰晾在了一边。
　　“母亲。”谢薇知道袁宛清谢绝了萧府的邀请后不肯就此罢休，她想着袁宛清宽仁，袁宛清是她嫡母，自己何妨不算作宗室呢？有了这个身份，明天也是能去的，“明日再台城的宴会，我向往非常，不知道可否？”
　　谢薇一出口沈窕兰就暗叫不好了，她是想争取以沈窈兰姊妹的身份去萧府，没想到谢薇是狮子大开口直接要去台城了。
　　谢令晖眉头一皱，看着谢薇，迟迟不肯发言，怎么个不知轻重，沈窕兰持家时条理清晰，教养谢薇时，看来并不用心啊。
　　他沉默，内宅之事只得由袁宛清来说。
　　“阿薇，若不是卢太后下的帖子，指定了人儿，带你去见识见识肯定好的，只是你没有封号在身，也叫我们难为。”袁宛清放下了食箸，“上巳民风淳朴，郎主，明日沈氏、连氏去秦淮水滨走走你看如何呢？”
　　“善，就依你之言。”谢令晖答应得爽快，袁宛清甚至指定了秦淮河畔这一位置，她们也不是没有机会和萧府的人接触，却不能上宴席，离皇家的玄武湖也远，旁人也说不得嫡母苛刻偏房，是一步妙招。
　　谢薇闻言面上一僵，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反驳，谢茹看她这样，扯了她一把。
　　“阿姊，吃菜。”谢茹警觉地知道谢令晖情绪的变化，袁宛清开的口，其实是给谢薇一个台子下，权当做谢薇她今年九岁，童言无忌，没有人来追究便好了。
　　“恩。”谢薇嘟囔了一句，斜扫了谢苓一眼，只得将满心的不快压下，“我知道了，母亲。”
　　她也是聪明的，顺着台阶下去，无伤大雅。
　　一餐饭，大家心思各异，只有谢苓与谢蕊倒还愉悦，一个是有恃无恐，一个是真的与此无关。
　　谢令晖假咳了几声，让大家安心用饭，临近尾声，才说让沈窕兰与连金玉坐下一起用饭食。
　　沈窕兰站的有些僵硬了，得了许可，坐下时又不能显出如释重负一般，依旧小心翼翼得端着姿态，袁宛清身子好转，是她最不愿看见的场景，不仅这次计划落了空，她突然想起来账本的事情，最近出手就明显拮据了不少，改日还得私下与沈窈兰联络一下。

作者有话说

　　发现我发文的习惯是一边发一边改呀，哈哈，怎么没人留言呢，太悲伤了。